陆沉回到公寓时，苏晚晴正蹲在走廊里给兔子吹头发。粉色兔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背后架着吹风机，脑袋上的毛被吹得向两边分开，看起来像一位年过半百、刚做完发型的中年领导。苏晚晴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梳子。
梳一下。
退后观察。
再梳一下。
神情比她昨天修动力电池时还认真。陆沉从她身边经过。
“它秃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苏晚晴慢慢转过头。
“哪里秃了？”
陆沉指了指兔子的后脑。那里缺了一小块毛。大概是昨晚被热水冲久了，原本用胶固定的绒毛脱落，露出里面白色的布料。苏晚晴将兔子抱起来，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最后，她确实找到了那块秃斑。
“这不是秃。”
“那是什么？”
“战损。”
“……”
“经历了热水器事故以后，它的形象发生了一些变化。”
“还是秃。”
“陆沉。”
“嗯。”
“你赔一百。”
“昨天八十。”
“医疗费增加了。”
“粘点毛就行。”
“你说得轻松，颜色不一样怎么办？”
陆沉看了兔子一眼。
“从耳朵后面剪一点。”
苏晚晴的眼睛慢慢睁大。她伸手捂住兔子的耳朵。
“你是人吗？”
“少一点看不出来。”
“这是拆东墙补西墙！”
“反正都是它的。”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能把热水器修成水炮了。”
苏晚晴抱着兔子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远离某个危险的毛绒玩具器官贩子。
陆沉拿出钥匙。
“维修师傅走了？”
“十点就走了。”
“热水器能用？”
“能。”
“门呢？”
“下午有人来装。”
“账单发我。”
“已经发了三遍。”
陆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通信恢复后，确实收到了很多消息。除了苏晚晴的收款通知，还有周野发来的十七条信息。
【在吗？】
【你为什么突然走了？】
【那段入侵视频你怎么看？】
【你认识003？】
【你不是真的认识吧？】
【苏晚晴说你以前做过保密工作。】
【十五岁能做什么保密工作？】
【童工？】
【你被军方非法雇佣过？】
【这能写进我的研究吗？】
接下来的几条，都是他自行展开的猜测。从军事基地食堂帮工，一路猜到机密设备清洁员。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送的。
【我到你们楼下了。】
陆沉看完，抬起头。
“你把我的事告诉周野了？”
“我只说你以前接触过保密项目。”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问。”
“所以你就说了？”
“我说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内容，又没编。”
苏晚晴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再说了，我没告诉他你的具体工作。”
“你也不知道。”
“所以保密工作做得很成功。”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野抱着电脑包冲了上来。
“陆沉！”
他跑到七楼，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住这么高……”
“锻炼身体。”苏晚晴说。
“这里没电梯吗？”
“有。”
周野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
“那我为什么从一楼爬上来？”
“电梯在维修。”
苏晚晴指向旁边。
墙上贴着一张纸。
【设备检修，暂时停用。】
周野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你们公寓除了热水器，还有能正常使用的东西吗？”
“有。”苏晚晴说。
“什么？”
“楼梯。”
陆沉打开702的房门。
“找我什么事？”
“研究会。”
周野终于喘匀了气，从电脑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我们上午的讨论被匿名入侵打断了，所以我临时调整了研究方向。”
文件的第一页印着一个加粗标题。《从匿名入侵影像分析第一驾驶编队的内部关系》。
陆沉没有接。
“你们动作挺快。”
“新闻需要时效性，历史也一样。”
“这句话有问题。”
“问题不大。”
周野翻开第二页。
上面截取了斗篷人做出肢体暗号的画面。
“我研究了整个中午。”
“有什么结论？”
“这个动作很可能代表‘我还活着’。”
陆沉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首先，左肩靠近心脏。”
“心脏在中间偏左，不在肩膀。”
“这是象征。”
周野继续分析。
“接着触碰胸口，代表生命。”
“最后敲击手腕三次，可能代表三号驾驶员。”
苏晚晴凑过来。
“听起来挺合理。”
“哪里合理？”
陆沉问。
“两个人碰一下就能亮相，感情戏里都这么演。”
“那是电视剧。”
“电视剧也来源于生活。”
周野得到支持，精神振奋。
“所以我推断，003号很可能没有死。”
“官方从没确认她死亡。”
“失联半年，和死亡的区别不大。”
陆沉看向他。
周野察觉到他的目光，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是说……从通常情况来看。”
“嗯。”
陆沉没有继续。
他拿出手机，准备支付维修费。屏幕刚亮起，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不急。
很整齐。
三个人走上七楼。
最前面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军装，头发束在脑后，肩章上没有常规部队标志，只有一枚银色圆环。后面两人一身便装。但从站姿就能看出来，不是学校工作人员。女人走到陆沉面前。
“陆先生。”
苏晚晴和周野同时看向陆沉。女人也看了他们一眼。
“方便单独谈谈吗？”
陆沉认识她。
罗瑶。
三年前第一驾驶编队与指挥部之间的联络官。她负责整理任务、下达坐标、记录战损，也负责在十二个人吵成一团时，强行切断公共通讯频道。黎明战役以后，陆沉见过她两次。
一次在医院。
一次在退役手续上。
“这里说。”陆沉道。
罗瑶微微皱眉。
“涉及保密内容。”
“那就不说。”
“陆沉。”
“我已经退役了。”
“你应该知道，你的手续不是普通退役。”
“陈教授刚提醒过。”
罗瑶停顿了一下。
“你见过陈明远了？”
“他是我的老师。”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古怪。大概没想到三年以后，第一编队的001号会跑去上哲学课。苏晚晴站在旁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那个……”
罗瑶转过头。
“你是？”
“苏晚晴，住隔壁。”
她指了指703。
“他还欠我维修费。”
“什么维修费？”
“热水器和浴室门。”
“与他有关？”
“主要责任。”
陆沉纠正：“共同责任。”
“你改的水压。”
“你让我修的。”
“你可以拒绝。”
罗瑶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这个动作与三年前，她听见驾驶员在通讯里争论谁偷吃了最后一盒午餐肉时一模一样。
“费用多少？”
她问。
苏晚晴立即回答：
“九百八十。”
“九百。”陆沉说。
“还有兔子的精神损失费。”
罗瑶低头。
这才注意到苏晚晴胳膊下夹着一只发型凌乱、后脑还有一块秃斑的粉色兔子。
罗瑶沉默两秒。
“军方只负责调查期间造成的直接财产损失。”
“这不算调查造成的吗？”
“不算。”
“那如果他被你们带走，没办法及时赔钱呢？”
“我们不会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要是你们把他的手机拿走，他也不能转账。”
罗瑶看向陆沉。
“你还没赔？”
“正准备。”
“先赔。”
陆沉：“……”
罗瑶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表情没有变化。
看起来训练有素。
其中一人的嘴角却轻轻抽了一下。陆沉支付了九百元。
苏晚晴确认到账。
随后把手机举到兔子面前。
“门和热水器的钱收到了。”
她替兔子说道。
“你的钱还没有。”
陆沉锁上手机。
“让它自己申请。”
罗瑶没有继续听他们讨论。
“车在楼下。”
“我不去。”陆沉道。
“我们检测到你的终端接收过非法信号。”
“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本身就是问题。”
“学校里几千人都看了视频。”
“只有你收到过后续信息。”
周野猛地抬起头。
“后续信息？”
陆沉看向罗瑶。
她也意识到这里还有两个不该听见的人。
“我们换个地方。”
苏晚晴问：“什么信息？”
“广告。”
陆沉说。
“什么广告能让军方上门？”
“诈骗广告。”
周野的目光顿时亮了。
“匿名信号源给你发诈骗信息？”
“不是。”
“他们让你下载软件了？”
“没有。”
“是不是说003号还活着，让你打钱救她？”
“……”
陆沉第一次觉得，周野也许很适合从事反诈骗宣传。罗瑶向后退了半步。
“给你五分钟。”
她带着另外两人走向楼梯口。电梯刚好在这时发出“叮”的一声。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周野看向苏晚晴。
“不是坏了吗？”
苏晚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检修通知。
“可能修好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爬七楼？”
“锻炼身体。”
“这句话刚才说过了！”
罗瑶已经走进电梯。她按住开门键，看着陆沉。陆沉拿上手机，准备过去。
苏晚晴跟了一步。
“你去哪？”
“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诈骗信息。”
“你真把我们当傻子？”
周野在旁边想了想。
“我觉得诈骗信息确实有可能。”
苏晚晴转头看他。
“好吧，不包括你。”
“你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
“你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陆沉走进电梯。
门关闭以前，苏晚晴忽然把手伸进门缝。
感应器启动。
电梯门重新打开。
“还有什么事？”
陆沉问。
苏晚晴将那只粉色兔子塞进他怀里。
“带着。”
“为什么？”
“人质。”
“……”
“调查结束之前，你要是跑了，我就找军方要兔子。”
罗瑶看了一眼兔子。
“不要把无关物品带进调查区域。”
苏晚晴立即接回去。
“那算了。”
陆沉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
门缝只剩最后一点时，苏晚晴突然说道：
“早点回来。”
陆沉看了她一眼。
她仍旧抱着兔子，脸上没有刚才讨价还价时的笑。
电梯开始下降。
罗瑶站在旁边。
“邻居？”
“嗯。”
“关系不错。”
“不熟。”
“你以前不会和不熟的人争十分钟兔子赔偿。”
“她单方面在争。”
罗瑶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普通人的麻烦感觉怎么样？”
“比锈蚀者多。”
“能解决吗？”
“目前不能。”
罗瑶笑了一下。
“那挺好。”
电梯抵达一楼。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公务车。陆沉上车后，罗瑶坐在他对面。两名工作人员留在前排。车窗自动变暗，将外面的视线彻底隔绝。罗瑶打开桌面终端。
“伸手。”
“做什么？”
“终端检测。”
“刚才说过，没有记录。”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陆沉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伸手。
“查手机可以。”
“神经信号也要查。”
“不行。”
罗瑶看向他。
“你担心什么？”
“我不接受未经同意的神经扫描。”
“这是低频检测，不会读取记忆。”
“三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
罗瑶没有再要求。
她将一个小型读取器贴在手机背面。屏幕上迅速闪过大量数据。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你的手机收到了一段无法识别的通信。”
“持续时间三点二秒。”
“信息在显示后自动删除，连底层缓存都没有留下。”
“你看到了什么？”
“排骨还是太甜吗？”
“只有这一句？”
“嗯。”
“你回复了？”
“问她是谁。”
“为什么用‘她’？”
陆沉抬眼。
罗瑶也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是‘问她是谁’。”
“口误。”
“你认为是003。”
“我不知道。”
“陆沉。”
罗瑶关闭读取器。
“林雨桐在黎明战役后已经失联半年。”
“我知道。”
“黎明战役后，搜救队找到了003号泰坦的驾驶舱。”
陆沉没有说话。
“驾驶舱从内部破裂。”
“神经连接架几乎被完全扯断。”
“里面有大量血迹和人体组织残留。”
“但没有遗体。”陆沉道。
“对，没有遗体。”
罗瑶承认得很干脆。
“因为那片区域发生过锈蚀化。任何生物组织都可能被母舰残骸吸收。”
“可能。”
“你还认为她活着？”
“我没这么说。”
“可你希望她活着。”
陆沉的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握紧。
也没有颤抖。
“希望不算证据。”
罗瑶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不像你十八岁会说的。”
“我十五岁时也不说。”
“十五岁时的你，不需要证据。”
那时的陆沉只需要一个坐标。有人告诉他哪里还有幸存者，他就会去。有人说队友可能还困在战区，他也会去。不管信息是真是假。也不管那是不是陷阱。罗瑶调出食堂里的影像。画面停在斗篷人抬起手的瞬间。
“动作确认过了。”
“‘连接仍在’。”
“这是你们第一编队制定的非语言信号。”
“知道这套信号的人不多。”
“十二名驾驶员、四名战术设计人员、三名联络官，以及负责训练系统维护的工程师。”
“所有相关人员都在调查范围内。”
“包括你？”
“包括我。”
罗瑶调出下一份资料。
“非法信号经过七个民用网络节点，最后通过一颗废弃的泰坦中继卫星进入校园。”
“中继卫星三年前已经停止使用。”
“访问密钥只有第一编队掌握。”
“也可能泄露。”
“确实。”
罗瑶点头。
“所以目前有三种可能。”
“第一，第一编队的幸存者进行了这次入侵。”
“第二，有人获得了第一编队的完整档案，正在模仿003。”
“第三呢？”
罗瑶停顿片刻。
“锈蚀者母舰残骸中，存在003的一部分神经信息。”
陆沉看着她。
“你们早就发现了？”
“只是推测。”
“什么时候？”
“MNIS第一次出现异常人格信号的时候。”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陆沉的声音没有变化。车内的气氛却一下沉了下去。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项目仍在调查。”
“所以你们决定瞒着我。”
“你已经退出第一编队。”
“但你们调查的是003。”
“她也是军方保密项目的一部分。”
“她是人。”
“我知道。”
“你刚才说的是‘一部分’。”
罗瑶沉默。
陆沉盯着她。
“你们在母舰残骸里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权限告诉你。”
“那就别问我。”
陆沉伸手拿回手机。
罗瑶没有阻止。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你收到的消息证明，那个异常人格可能已经具备主动接触现实网络的能力。”
“如果它真的是003的一部分——”
“她叫林雨桐。”
陆沉打断她。
“别用‘它’。”
罗瑶看着面前十八岁的年轻人。三年过去，他比当初高了很多。脸上的稚气也几乎消失了。可在某些时候，他仍然和十五岁那年一样固执。像是只要他还坚持某个名字，那个人就不算彻底消失。
“好。”
罗瑶改口。
“如果那段异常人格来自林雨桐，她可能保留了部分记忆。”
“但她也可能已经被锈蚀网络改变。”
“你无法确定现在与你说话的，还是不是你认识的003。”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黑色屏幕映出他的脸。
“她在哪里？”
“不知道。”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追踪。”
“找到以后呢？”
“根据威胁等级决定。”
“摧毁？”
“我没这么说。”
“你也没有否认。”
罗瑶合上终端。
“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不要回应任何消息。”
“不要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行动。”
“不要试图单独确认身份。”
“如果再次收到联络，立即通知我。”
她递来一张电子名片。
陆沉没有接。
“陈教授已经给我号码了。”
“他的号码不能调动卫星追踪。”
“你的可以？”
“可以。”
“那你们八个月都没找到。”
罗瑶的手停在半空。前排的工作人员身体一动不动。看得出来，都受过严格训练。
“你说话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罗瑶道。
“以前有人说过。”
“谁？”
“很多。”
“看来他们说得对。”
公务车停在学校西门。这场调查从头到尾没有离开校园附近。
陆沉下车前，罗瑶最后提醒：
“别去找她。”
“我不知道她在哪。”
“你知道以后也别去。”
“这是命令？”
“建议。”
“那我可以拒绝。”
罗瑶看着他。
“所以我讨厌和哲学系学生说话。”
“我今天才上第一节课。”
“已经学坏了。”
车门打开。
陆沉下车。
黑色公务车很快离开。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苏晚晴发来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
【调查结束了吗？】
第二条：
【你不会真被抓了吧？】
第三条：
【被抓的话，维修费还算民事债务吗？】
第四条：
【我查了，坐牢好像也得还钱。】
第五条：
【放心，我会定期提醒你的。】
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周野坐在703门口，抱着电脑包。旁边放着两份盒饭。
照片备注：
【你的朋友快饿死了。】
陆沉回复：
【让他回去。】
苏晚晴：
【他说要等你讨论003。】
陆沉：
【那就让他饿着。】
几秒后，周野直接发来消息。
【我看见你回复她了。】
【你为什么不回我？】
陆沉没有理。
他走回公寓。
电梯已经恢复正常。七楼门一开，便闻到一股炒饭的味道。周野坐在703门口，正用兔子的秃脑袋垫电脑。苏晚晴蹲在旁边，用螺丝刀修理一个小型吹风机。陆沉看见兔子，脚步停住。
“它的精神损失更严重了。”
“临时电脑支架。”周野解释。
苏晚晴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军方找你干什么？”
“调查诈骗信息。”
“他们怎么说？”
“不要给陌生人转账。”
“就这些？”
“还让我下载反诈骗软件。”
周野合上电脑。
“我不信。”
“没人问你。”
“那段视频联系的是001，你为什么会收到后续消息？”
“可能群发。”
“那我怎么没收到？”
“诈骗犯也会筛选目标。”
“你是在说我没价值？”
“可能。”
周野捂住胸口。
“有点伤人。”
苏晚晴没跟着笑。
她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
“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
“没收手机？”
“没有。”
“打你？”
“没有。”
“威胁？”
“也没有。”
苏晚晴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另一份盒饭推过来。
“炒饭，十五块。”
陆沉看着饭盒。
“你请？”
“算在兔子赔偿里。”
“那我不吃。”
“已经算了。”
“取消。”
“不能取消。”
“为什么？”
“做好了。”
“又不是你做的。”
“我买的时候付钱了。”
“你自己吃。”
“我吃不下两份。”
“为什么买两份？”
“周野说你会回来。”
陆沉看向周野。
周野推了推眼镜。
“根据军方车辆的型号判断，他们只是来做初步调查，不会长时间扣留你。”
“你还研究军车？”
“研究历史的人，需要掌握一定的军事常识。”
“他在网上搜的。”苏晚晴拆台。
“搜索也是研究的一种。”
陆沉坐在门口，打开饭盒。
炒饭里有葱。
很多。
他拿起勺子，开始往外挑。
周野看了一会儿。
“你不吃葱？”
“嗯。”
“003是不是也不吃？”
陆沉的手停住。
周野立即拿出笔记。
“我看过第一编队一段没有声音的食堂录像。003每次吃饭前都会用筷子挑东西，我一直不知道她在挑什么。”
“你连这种录像都看？”
“历史研究要关注细节。”
“她挑葱。”陆沉道。
“果然！”
周野迅速记下。
“那你为什么也不吃？”
“个人习惯。”
“是不是受她影响？”
“不是。”
其实是受阿杰影响。阿杰总把葱挑到陆沉碗里。后来陆沉见到葱，就会想起那张欠打的脸。小雨不吃葱，则是单纯觉得味道奇怪。队里十二个人一起吃饭时，经常出现一种很乱的食物流动。
阿杰把葱给陆沉。
陆沉把胡萝卜给小雨。小雨再把胡萝卜扔进厨子碗里。厨子一边骂人，一边全部吃掉。
赵海生什么都吃。
陈卫国则负责敲桌子，让他们别浪费粮食。那时他们之间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连吃饭口味都差得很远。最后却总能把桌上的东西吃干净。陆沉将最后一粒葱挑到饭盒边缘。苏晚晴把自己的饭盒伸过来。
“给我。”
“什么？”
“葱。”
“你吃？”
“我不挑食。”
陆沉把葱倒进她的饭盒。苏晚晴拌了两下，继续吃。动作自然得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周野看看陆沉，又看看苏晚晴。
“你们这个相处方式……”
两个人同时抬头。
“怎么了？”
周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晚上八点五十。
周野终于被陆沉赶走。苏晚晴也回到703，继续研究兔子的植发方案。
公寓安静下来。
陆沉洗完澡，坐到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陈教授布置的论文。《请求与命令的区别》。空白文档已经打开了十分钟。
一个字都没写。
陆沉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九分。
桌角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没有响铃。
也没有震动。
屏幕上只是短暂出现了一排白色光点。
左边三点。
中央一点。
右边连续闪烁三次。第一编队旧式灯光信号。
陆沉拿起手机。
光点消失。
随后，一行文字慢慢浮现。
【别相信他们说我死了。】
第二行紧跟着出现。
【九点半，南江旧训练场。】
【一个人来。】
信息停留三秒。
自动删除。
这一次，陆沉提前打开了屏幕录制。然而保存的视频里，只有漆黑的桌面。
没有光点。
也没有文字。
罗瑶的话重新在耳边响起。
不要回应。
不要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行动。不要试图单独确认身份。
陆沉锁上手机。
继续看论文。
九点零五分。
他在空白文档里写下第一句话。
当一个人明知某个选择可能是陷阱，却仍然无法拒绝时——
陆沉停下来。
将整句话删除。
九点十分。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
九点十二分。
陆沉关掉房间里的灯。
打开门。
隔壁703也在同一时间打开。苏晚晴穿着拖鞋站在门后，手里拿着垃圾袋。
两个人对视。
她看了一眼陆沉的外套。又看了一眼他脚上的运动鞋。
“这么晚去哪？”
“扔垃圾。”
苏晚晴低头看向他的手。
空的。
陆沉也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
“忘拿了。”
他转身回屋。
苏晚晴站在门口，没有动。
“陆沉。”
“嗯？”
“你撒谎的水平，比修热水器还差。”
走廊的灯亮着。
陆沉停在门边。
苏晚晴抱着垃圾袋，打了个哈欠。
“不过我今天有点困。”
“没力气管邻居去哪里。”
她从他身旁经过，走向楼梯间。
经过陆沉时，她轻声补了一句：
“早点回来。”
“兔子还等着你赔钱。”
陆沉没有回答。
苏晚晴下楼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九点十五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最终关上门，走向另一侧的楼梯。半年前，林雨桐最后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他没能把她带回来。所以即使这一次是假的。
即使那里有陷阱。
即使屏幕另一端的东西，早已不是他认识的林雨桐。陆沉也必须亲眼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