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摸到手机，六点二十八。赶在闹钟振动之前把它划掉。窗外已经有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隔壁没有声音——月爱大概还在睡。
头发右边翘着一撮，用水压了两下又弹起来，最后直接抹了一把。行了。
冰箱里有番茄和鸡蛋。番茄切块，鸡蛋打散，这边锅烧热的同时顺手接了半锅水烧汤。开火，翻炒，装盘。便当也一并装了——番茄炒蛋盖饭。最后塞几颗草莓进便当袋。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盛汤。
“辉，好香。”
月爱站在门口，校服还没换，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发尾的蓝色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她往厨房的方向探了探头，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番茄炒蛋。进来吃？”
“一小碗。今天体检。”
她走进来坐在桌前。我把小半碗饭放在她面前，又盛了半碗汤。她拿起筷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分量。
“体检之前吃这个，静老师看到了会调侃我吧——‘白河同学，你的早餐热量好像超标了’什么的。”
“你就说星宫同学强行塞给你的。她有意见冲我来。”
“那她惩罚你怎么办。”
“让我站着听课。已经睡过一次了，站着睡更容易。”
月爱笑了一下，夹起一块蛋放进嘴里。她吃东西的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碗底几乎没有声音。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
“辉，今天体育课要跑步。”
“嗯。”
“我跑步比以前好一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我端着碗想了想。
“那挺好的。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就……之前。被嫌弃过体力太差，后来就自己去练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太久。我没追问，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站起来去洗自己的碗。水龙头的水声响了十来秒，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现在应该不会有人说了。”
“嗯。”
她把汤碗端到水槽边自己洗了。洗完之后甩了甩手上的水，往门口走。
“我去换校服。等我。”
“等你。”
出门的时候空气是凉的。月爱今天穿的白丝，侧马尾扎在右肩上。她偶尔会往我这边多偏半寸，又偏回去。开学才第四天，这个距离还在慢慢摸索。
体育课是第二节。
换运动服的时候我靠在储物柜上，顺便看了一眼手机——英梨梨在LINE上说她把发卡弄丢了，正在满地找。下一条是：【找到了。在鞋子里。为什么会跑到鞋子里去。】
女生换衣服比我们慢。英梨梨和月爱并排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英梨梨的袖口长了一点，她一边走一边往上推，推上去又滑下来，推了三次就不再管了。月爱和她走在同一个步调上，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自从天台认识之后，她们两个人的距离感变了。之前只是“朋友的朋友”，现在像是已经有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话题了。
慢跑。女生三圈，男生四圈。哨声一响，所有人一起出发。
前两圈还好。第三圈后半段，我的大腿开始发酸。前面跑过一个深蓝色短发的女生——六花。她也跑得慢，右手上缠的绷带在摆臂的时候被风吹得飘了几下。经过操场边那棵树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在树干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看不见的符咒。动作很快，大概只用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跑，喘得比之前更明显。
旁边多了一个人。
“你也跑不动了？”英梨梨和我并排，脸红得比我厉害，说话的时候在喘。
“……别说话，说话更累。”
“那你刚才说的那句呢。”
她瞪我一眼，没力气回击。跑了两步忽然绊了一下——跑道有一块凹下去的坑。我伸手捞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来。她抓了一下我的袖子。
“……谢。”
“不客气。”
跑到第四圈终点的时候她直接蹲在跑道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铁丝网。
月爱从前面走回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我，一瓶递给英梨梨。她的呼吸还很平稳——三圈对她来说大概只是热身。
“辛苦了。两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跑得也太快了。平时没见你锻炼。”
她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小口，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整理了一下裙子。回答晚了一拍。
“以前跑得不好。被嫌弃过，后来就自己慢慢练了。”
她没有解释“被嫌弃过”是指什么，也没展开。只是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到跑道那边，看着后面还在跑的人。
我想起早上她的说法——“被嫌弃过体力太差，后来就自己去练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想把那句话尽快翻过去。
英梨梨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了看月爱，又看了看我。她没说话，只是把水瓶贴在自己发烫的脸上。
体检在第三节课。
男生这边很快。身高、体重、视力、听力、握力。我长了一厘米，刚好一米八。体重没变。测握力的时候老师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一米八的学生怎么力气还不如矮他一头的。
女生那边慢了将近二十分钟。我换好校服出来的时候走廊上还排着队。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罐果汁，靠在对面的墙上等。
体检室的门推开。
结衣先出来了，正偏着头和身后的月爱说话，笑容很大，说话的时候整个肩膀都在动。月爱点着头回应她，偶尔插一句。
英梨梨跟在她们后面，体检表拿在手里，不自觉地用袖子遮住了大半张。她抬头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看到我靠在对面的墙上，和我对视了约莫一拍，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回体检表上。但脚步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辉，你在这里干什么。”
月爱走过来，我把其中一罐果汁递给她。另一罐递给英梨梨。英梨梨接过去的时候手轻轻缩了一下——易拉罐还是凉的。
“体检怎么样。”我问。
“还好。”月爱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她靠近我耳边，压低声音。
“英梨梨酱站错了位置。负责的老师说‘泽村同学，那边是量胸围的，你排在体重这边’。然后那些女生都善意地安慰她了——”
“月爱！不要说——！”
英梨梨伸手去捂月爱的嘴，耳朵已经红透了。月爱往旁边躲了一下，侧马尾甩到肩后。英梨梨从背后把自己的脸埋进月爱的肩膀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说“下次一定要看清楚”。
结衣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两个人，笑起来——不是社交场合的热闹，是真心觉得有趣。
然后她注意到我在看她。视线碰了一下。她眨眨眼睛，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
“那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她对着月爱和英梨梨的方向问。
月爱看了一眼英梨梨。英梨梨从肩膀上抬起半张脸，看了看月爱，又看了看我。然后把脸重新埋回去。
“……天台有位置的。”
中午的天台。
四个人。我坐靠墙的位置，月爱坐我旁边，英梨梨坐在月爱对面，结衣坐在英梨梨旁边。四月的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把便当盒上的盖子轻轻带了一下。
月爱还是炸鸡块和厚蛋烧。英梨梨的沙拉碗里多了一把小番茄。结衣的便当很整齐，各种菜色摆得错落有致。
“结衣你的便当好漂亮啊。”月爱靠近了一点看，“这个章鱼香肠的眼睛是用芝麻做的吗。”
“嗯嗯，我妈早上帮我弄的。她说新学期的便当要做得好看一点，这样能在新班级交到朋友。”结衣用筷子夹起一只章鱼香肠，“结果开学第一天我就帮别人捡了橡皮，然后那个人就主动约我吃午饭了。”
“那我也想学。”英梨梨的视线停在那个章鱼香肠上——审视画作的眼神。
“英梨梨酱的沙拉也很好看啊。小番茄切得很整齐。”
“……那个是家里阿姨切的。我切的话大概会切成梯形。”
结衣笑起来，肩膀轻轻地晃着。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自己先笑得开心了，旁边的人就忍不住也弯嘴角。
“由比滨同学在班上朋友很多吧。”我说。
结衣转头看我。这是今天第一次直接对话。
“叫我结衣就好啦。大家都这么叫。”她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朋友的话，还好吧。但是你们这个天台吃饭的习惯，我觉得特别好——安静，有风，还能看到操场。下次我也可以带便当来吗？”
月爱说：“今天已经在吃了。”
“对哦。那明天也来。”
月爱看了我一眼。我说随你。然后又转向英梨梨：“你不反对吧？”
“我又没有天台的所有权。”英梨梨戳了戳沙拉里的生菜，“而且，多一个人也不会挤。反正月爱坐得已经很挤了。”
“我没有。”
“你有。”
“今天是结衣推了我一下。”
“那是因为我夹菜不小心碰到你啦。”结衣连忙补了一句，然后笑了两下，“对不起对不起，明天我也往那边挤一下，这样就公平了。”
英梨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沙拉。她的嘴角是弯的。笑声在四月的午后被风吹散了几个音节，剩下的落在我们四个人之间。
放学。月爱被朋友拉去逛街，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今天你应该没事”。我点点头，她挎着包往校门口去了。
英梨梨说今晚截稿日，得直接回家赶稿。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书包。
“明天。草莓蛋糕。你说好的。”
“记得。”
她转身往车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分镜改了就发给我。今晚我在线上。”
“你不是要赶稿吗。”
“……反正会熬夜。趁着熬的时候帮你看一眼也不是不行。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今晚刚好有空。”
她现在连嘴硬都开始不打草稿了。
今天一个人走。拐到车站边的书店纯属路过。这家店夹在便利店和药妆店之间，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在新书区走了一圈。轻小说区倒是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恋爱节拍器》，霞诗子。
前世原作里这就是畅销作。这个世界里它的书脊也足够厚，从第一卷排到最新卷，占了大半格书架。我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上次看还是刚出版那会儿，现在重看能注意到更多东西——对话的节奏、章节断点的技巧、伏笔回收的时机。这作者写对话不是靠台词量在撑，是靠留白。说半句，藏半句，然后翻一页让角色自己打脸。
“……写对话的方式挺老练的。留白的时机卡得很准。”
这句话是自言自语，声音不高。我把书放回原位，然后从旁边抽了一本漫画期刊翻了两页，没找到我熟知的作品。这个世界的漫画发展似乎和前世有些偏差，看来文抄公这条路的材料储备还算充足。把期刊放回去，转身去收银台结账。
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女人站住了。
她穿着深灰色风衣，提着一个出版社logo的帆布袋。听到我的话之后，她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原本是去拿那本《恋爱节拍器》的。透过书架的缝隙，她往收银台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很短。
然后她把书抽出来，随手翻到中间某页，像是看内容，但视线其实没落在文字上。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学生能有这种评价？能注意到对话节奏的读者可不多见。”
她说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做笔记。把书翻回封面，看了眼定价，放回原位。低头看了眼手表，转身往店门口走。
我没听到这句。付完钱的时候她已经出了店门。门口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我把找零揣进口袋，往菜店的方向走。
今晚要买草莓。
到家，和面，蛋糕丢进烤箱，然后开始赶稿。炭治郎通过最终选拔那一页，昨晚只勾了分镜，今晚要把线稿定下来。G笔的墨迹在台灯下慢慢铺满格子。烤到后半段，蛋糕的甜香从厨房蔓延到客厅，穿过玄关，透过墙壁。
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来自月爱：【又从隔壁闻到了。确认是草莓。】 隔了大概三十秒，第二条：【……咖啡店今天的肉桂粉放多了。不如你家的速溶。】
我回了一条：【蛋糕明天早上给你。速溶的话随时都有。】
第二条来自英梨梨，晚上快九点发的：【蛋糕真的在烤吗。月爱给我看过以前的照片，说你做的蛋糕卖相很好——我还没吃过。】 过了两分钟又追了一条：【不是催。就是确认一下。那个照片我看了好几遍。】
我看了一眼烤箱。蛋糕已经膨起来了，边缘微微泛着金黄。拍了一张透过烤箱玻璃的照片发过去。
英梨梨秒回：【……更睡不着了。】然后过了一分钟撤回，换成了：【分镜改好了就发我。今晚在线。不是因为蛋糕。是因为我刚好在赶稿。】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继续画线稿。画到十二点出头，线稿差不多定下来。用手机拍了成稿发给她，然后关了台灯。
窗外已经很安静了。五楼的窗外只有街灯的光，被窗帘挡住大半。隔壁早就全黑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明天把蛋糕带过去。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