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时间就来到了周一。
这几天里，玉米的模仿人类生活习性的训练初见成效。
她已经能接受使用筷子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嫌夹不起来而直接上手抓。
她学会了用花洒洗澡，只是每次洗完澡，叶晓落都要把卫生间好好打扫一遍。
最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衣服后，不用穿叶晓落的衣服了。
在衣服刚到的时候，玉米曾经希望让叶晓落抱着那些衣服睡一晚，但是叶晓落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
“主人，这个扣子好难扣。”
“你从下往上扣试试。”
“哦……咦，真的可以了！”
叶晓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玉米笨拙地和一件浅黄色衬衫作斗争。
衬衫是长袖的，领口有颗扣子，现在那颗扣子正在和她的手指较劲。
她坐在床边，两条尾巴从裤子后面专门留的开口处伸出来，不安分地左右摆动。
脚踝处的绒毛因为玉佩的作用已经淡了很多，看来只要坚持佩戴，绒毛会慢慢褪去，皮肤会变成正常人类的模样。
不过玉米对此颇有微词。
“玉米的毛在变少。”
昨晚她压在叶晓落背上，揪着自己手臂上的绒毛，语气里带着委屈，“玉米会不会变成秃子？”
“不会，只是从显性变成隐性。”叶晓落当时正在赶稿子，头都没抬，“清愿不是解释过了吗？等完全变成隐性，你看起来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可是玉米喜欢自己毛茸茸的。”
“那你也可以变回来啊，她说想变随时都能变。”
“真的？但是玉米不知道怎么变回来。”
“以后应该自然会知道怎么变回来的。”
玉米当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用尾巴狠狠抽了一下他的小腿。
现在，她终于扣好了扣子，站起身转了个圈：“主人，好看吗？”
叶晓落抬眼看了看。
衬衫是收腰的，下摆塞进一条深灰色的A字裙里，露出一截裹着薄薄绒毛的小腿。因为脚上的绒毛尚未褪尽，只穿了拖鞋，脚趾头似乎还想挠什么，不安分地扭动着。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成了低马尾，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抖动。
“还行。”他收回视线，“鞋穿好，等会儿人就来了。”
“玉米才不光脚呢，地板好凉的。”
话音刚落，她就把拖鞋踢了，光着脚踩到了地板上，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玉佩。
“……”
“玉米不是故意的！”
叶晓落叹了口气：“穿上，然后去洗脸。”
“洗过了！”
“再洗一遍，你脸上还有眼屎。”
玉米下意识摸了摸眼角，耳朵瞬间塌了下去，乖乖钻进卫生间。
叶晓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还行，进步挺大，至少不是刚回来时那样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是个听话进步的好孩子。
比如她的破坏力。
她的尾巴总是无意识地扫过桌角，把上面的杯子、遥控器、手机通通扫到地上。
得益于此，叶晓落已经换了两个杯子了。
而且她对于食物还停留在猫的时期。
昨天晚饭做的红烧鱼，玉米全程蹲在灶台边盯着锅，尾巴像狗一样疯狂摇摆。
吃饭的时候如果不是他拦着，她就直接准备把鱼骨头也给吃了。
最让叶晓落接受不了的就是关于睡觉和早饭的问题。
玉米显然不知道男女之别，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和主人一起睡，虽然已经在杂物间给她收拾出来一张床，但是早上起来玉米绝对是趴在他身上的，有时候是胸口，有时候是肚子，然后把他吵醒，要吃早饭。
他试图锁上房门，结果凌晨三点就被门外一阵阵哀怨的“主人不要玉米了吗”的叫声吵醒，最后只能把她拎回床上。
“主人，玉米洗好了！”
“嗯，用毛巾擦干，别甩来甩去的。”
“哦。”
她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然后习惯性地甩了甩头。
“……算了。”叶晓落已经懒得纠正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玉米的耳朵瞬间竖起来，像两根雷达天线一样对准门口的方向。
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两条尾巴夹在腿间，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来了吗？”她小声问。
“应该是。”叶晓落走向门口，“你要是害怕就先进房间。”
“不要，玉米要和主人一起。”
“听话，都抖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这样站在门口，人家一开门就看到你这样，多尴尬。”
“可是……”
“回房间去。”
玉米撅了噘嘴，乖乖退到了房间的角落，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门口。
叶晓落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池清愿站在最前面，她冲叶晓落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落哥，早啊。我们来啦。”
“嗯，早。”
叶晓落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和叶晓落差不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给人一种深邃冷峻的感觉。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长，垂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有些颓丧和疏离。
他朝叶晓落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比池清愿稍微年长一些，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服套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丝巾。头发是深黑色的，盘成一个低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垂上一颗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看向叶晓落，笑了笑。
“这位是连歌。”池清愿先介绍那个男人，“异常生物收容与管理局的检查员，主要负责实地调查和生物鉴定。”
连歌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平稳：“叶先生，你好。打扰了。”
“这位是苏云鹭。”池清愿转向那个女人，“她也是管理局的成员，今天负责给玉米做身体检查。”
苏云鹭的微笑加深了一些，伸出右手：“叶先生，打扰了。”
叶晓落和她握了握手，触感干燥而有力。
他注意到她的手掌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
“请进吧。”他侧身让开门口。
池清愿轻车熟路地换鞋，连歌和苏云鹭则站在玄关处，等叶晓落递上客用拖鞋。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
几人在客厅坐下，池清愿四处张望了一下：“玉米呢？上次看到我不是挺闹腾的吗？”
“在卧室门口呢。”叶晓落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玉米正缩在门后面，她看着一条缝，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竖得笔直的耳朵。
她那双铜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死死盯着那两个陌生人。
“玉米，过来。”叶晓落招了招手。
她摇了摇头，耳朵向后转了转。
“不是说要给你检查吗？人家大老远跑来的，你躲着算怎么回事。”
“玉米没有躲。”她从缝隙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玉米只是在观察。”
“看来这孩子有些怕生呢。”
苏云鹭往卧室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玉米平齐
“你好，玉米。我是苏云鹭，今天来给你做检查。不用害怕，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就是看看你的身体状况，量一下数据，很快就好了。”
玉米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伸出的手，又移回她的脸，然后嗅了嗅。
“还行，不讨厌。”她忽然说。
苏云鹭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不讨厌什么？”
“就是……”玉米皱了皱鼻子，似乎在组织语言，“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苏云鹭笑了笑：“你的鼻子很灵。”
玉米似乎对这句话很受用，耳朵慢慢立了起来。她从缝隙里往外挪了挪，露出半个身子。
苏云鹭站起身，她盯着玉米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好了，别躲着了，我们开始检查吧？”
玉米似乎挣扎了一下，看向叶晓落。
叶晓落朝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苏云鹭面前。
她比苏云鹭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瞳孔里的细线慢慢扩张，变成了铜金色的圆月。
“那……检查会疼吗？”
“不会，乖孩子。”苏云鹭轻声说，“我保证。”
玉米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那拉钩。”
苏云鹭带着玉米往卧室走去。玉米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连歌，又看了看池清愿，最后目光落在叶晓落身上。
叶晓落原本以为玉米还在向自己寻求安抚：“没事的，快去吧。”
“主人，你不会趁玉米不在偷偷吃东西吧？”
......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像。”
“滚去做检查，不然没有午饭。”
玉米这才跟着苏云鹭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连歌打了个哈欠，率先开口：“叶先生，检查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这段时间我想和你聊聊玉米的情况。”
叶晓落在沙发上坐下，池清愿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连歌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他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那么，先从最基本的情况开始。”此时连歌的声音认真了许多，“玉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家里的？”
“上周二。”叶晓落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口。
“不对，是上周一下午，我把玉米放在阳台的，然后在这个空当变为了亚人。”池清愿在旁边补充道。
“还请认真回答问题。”连歌盯了叶晓落一眼。
“好的，我会的。”
连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你的职业？”
“撰稿人，也做游戏直播。”
连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
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直视叶晓落：“接下来可能会涉及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
“嗯。”
“玉米还是猫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到你身边的？”
叶晓落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似乎在回忆。
“不清楚，是我父母养的。”他顿了顿，“不过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是二十多年前来我们家的？”
“你的父母？哦，我明白了。”连歌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
连歌又记了几笔：“她作为猫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五年前”叶晓落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上大学的时候。”
“死因？”连歌问。
“正常死亡。”池清愿接过了话头，“当时玉米寄养在我们家，那天我父母打电话和我说玉米死了。”
“嗯，”连歌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问：“她埋在哪里？”
“城郊的一个小山坡上。我爷爷奶奶的老宅子在那边，后山有一片空地。我爷爷说那儿风水好，让我把她埋那儿。”叶晓落顿了顿，“我当时其实挺犹豫的，毕竟埋那么远，以后想她了都没地方看。但后来想想，那只猫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出门，埋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好。”
现在想来，那或许也是家人的安排。
连歌又记了几笔，然后换了个话题：“那么，玉米复活当天的情况，你还记得多少细节？”
叶晓落把那天晚上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开门看到灯亮着，鞋子被摆整齐了，闻到小动物的味道，然后在沙发上看到蜷成一团的少女。他讲得很细，连玉米身上穿着他那件灰色卫衣、两条尾巴在空中交缠的样子都描述了。
连歌全程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她说她在土里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在被什么东西往上推。”叶晓落说到最后补充了一句，“她还说她因为太累睡过去了，再醒过来就已经在阳台上了。”
连歌的笔顿了一下。
“在阳台上？”
“对，玉米是这么说的。”
连歌抬头看了池清愿一眼。
池清愿冲他微微点头。
“那么，玉米复活之后，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身体上的异常，或者超乎常人的能力？”
叶晓落想了想：“她的力气很大。虽然看起来小小一只，但抱我的时候能把我勒得喘不过气。还有她的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
“嗯。”连歌似乎认为这很正常
“哦，对了。她的尾巴是两条。正常的猫只有一条，但她有两条。这个算异常吗？”
连歌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刚刚玉米躲在门后他没有看见，现在看来这只猫没那么简单：“算。但不是所有异常都是坏事。有些变异反而是良性的，甚至会带来一些积极的影响。”
“比如？”
“比如更强的身体素质、更敏锐的五感、甚至某些特殊的生理机能。”连歌合上笔记本，“当然，具体的情况要等苏云鹭检查完才知道。我只能说，从你刚才描述的内容来看，玉米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要稳定得多。”
“预想？”叶晓落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之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遇到过。”连歌说，“但不是很多。大多数亚人都是在生前就可以变为亚人的，动物死后以亚人形态复活，这种现象在学术上被称为‘返生灵变’，发生的概率较低，而且就算成为亚人，也不太......稳定。”
“当然，目前看来玉米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