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这件事,叶晓落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做过了。
上一次正儿八经坐在桌前看书,大概要追溯到大学期末考前那个通宵突击的夜晚。
毕业后成为自由撰稿人,他所有的知识储备都来自于写作时需要查阅的资料,那些东西看完就用,用完了就忘。
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逐字逐句地理解,反反复复地琢磨,还得做题。
没错,做题。
叶晓落盯着面前那本《基础感知入门》第一章的课后习题,手指夹着笔转了两圈,迟迟没有落下。
第一题:简述感知的定义及其在灵能运行中的作用。
定义?他翻了翻前面的笔记。
当然,与其说是笔记,倒不如说是他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的凌乱涂鸦。
感知就是……
感觉到能量的存在?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作用呢?
感知是灵能运行的前提,没有感知就无法引导灵能?
这好像是书里的原话,抄上去应该没问题吧?
第二题:列举三种常见的感知训练方法,并说明各自的适用场景。
这个他倒是记得住。
观息法,适用于初学者建立基础感知。
触灵法,适用于感知迟钝者借助外物引导。
冥想法,适用于有一定基础者进行深度感知训练。
但适用场景这东西,书里写得太笼统了。
什么叫初学者?什么样算有一定基础?
这种模糊的界定让习惯了准确性的叶晓落浑身难受。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是从爷爷奶奶家回来的第四天了。
四天里,他白天看书做题,晚上直播写稿,日子过得比高中和大学前还充实。
高考前至少还有老师划重点,大学退一万步还能在往上找到各种各样的突击课。
现在倒好,全得自己摸索。
而此时的玉米正蜷在沙发上,手里抱着牛奶盒,小口小口地嘬着。
两条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扫过沙发靠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主人。”玉米忽然开口。
“嗯?”
“你在看什么?已经盯了很久了。”
“书。”叶晓落简短地回答。
“玉米知道是书。玉米想问的是,书好看吗?”
“不好看。”
“那为什么不看好看的?”
“因为没有好看的。”
玉米歪了歪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她从沙发上溜下来,光着脚走到叶晓落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往桌面上看了一眼。
“好多字。”她评价道。
“嗯。”
“玉米看不懂。”
“你刚出来就会说话就很奇怪了,你要是能看懂,那你干脆去高考吧。”
“玉米就会说话嘛,就像猫会叫那样。还有,什么是高考?是站在很高的地方烤东西吗?”
“不是.......就是可以让你读大学的考试。”
“什么是大学?”
“就是上学的地方,行了行了,你应该庆幸你看起来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不然他们肯定会让你去上学。”
“上学不好吗?”
“也不能说不好,你会认识很多同学,会经历很多有趣的事情。但是你不能想躺在床上就躺在床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唔......那玉米还是不要上学了。”
“呵。”
“那主人能看得懂吗?”
“大部分看得懂。”
“小部分呢?”
“小部分……慢慢看也能看懂。”
玉米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挪开,转而又躺到了床上,仰着脸看他。
“主人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
“就是很厉害。”玉米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玉米连字都认不全,主人已经在看这么厚的书了。而且主人还会写小说,还会直播,还会做好吃的……”
“行了行了。”叶晓落打断了她越说越离谱的夸奖,“你再怎么夸中午也不会多出来多少好吃的。”
“喵!主人坏!”
叶晓落重新拿起笔,继续和第三题搏斗。
第三题:感知受阻时,可采取哪些措施进行调整?
这个他记得书里写了一整页,什么调整呼吸、放松身体、转移注意力、借助外物辅助……
但归纳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别硬来,换个方式。
他把这个答案写上去,然后翻到下一页,准备看第四题。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叶晓落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微信消息。
发信人的名字让他眼皮一跳:谢编辑。
他拿起手机,点开消息。
谢孟安:【叶晓落同学,这个月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短短一句话,叶晓落却从中读出了千言万语。
写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当然是一字未动!
不对,不能说一字未动,但目前来说,和新建文件夹没什么区别。
自从玉米出现在他家里,他就没正经写过稿子。
不是不想写,是根本没办法进入状态。
以前写稿的时候,他可以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键盘敲得飞起。
现在呢?刚写了不到五百字,玉米就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要么是饿了,要么是好奇他在做什么,要么就是想让他陪她玩。
然后被打个岔,又发现有更好的想法或者对开头不满意,就又开始构思。
他试过锁门。
然后玉米就蹲在书房门口,每隔十几分钟喊一声主人,语气从试探到委屈到哀怨,最后变成一种让他良心备受煎熬的低声呜咽。
简直和她半夜在外面想进来睡觉时一模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看书不锁门,让她可以随时随地溜进来。
他试过给她安排事情做。
她倒是喜欢看电视,但是她偏偏又喜欢看动物世界。
而动物世界总是会出现一些对于玉米而言少儿不宜的画面。
所以每次玉米看电视叶晓落都会陪在她旁边,在适时的时间换台。
“主人不许换台!”
“不行!你还小。”
她也喜欢玩手机,但她差点把他的游戏账号给毁了。
“这个武器不能摧毁!”
“欸?难道这不是消消乐吗?”
他试过等玉米睡着了再写。
结果让她睡觉,她说她不困。
他自己倒是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又发现她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
一来二去,别说写稿了,连直播都缩减了不少。
以前每周几乎全勤,现在能保证五次就不错了。
粉丝在评论区哀嚎,说他是不是又沉迷什么新游戏不想开播。
哪有新游戏,是家里多了只猫。
“主人?”玉米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你在叹气。”
“没有。”
“玉米听到了。”
“那是深呼吸。”
“玉米分得清深呼吸和叹气。”
叶晓落没有接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该怎么回?
说写了写了,快完成了?
谢孟安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这种话骗不了他。
说还没写,最近有点忙?
那接下来迎接他的就是一连串追问:忙什么?什么时候能交?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倒是不需要,忙什么也不能说。
总不能说我家猫变成人了,我忙着照顾她吧?
虽然谢孟安作为编辑见过的奇葩作者应该不少,但这个理由大概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叶晓落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叶晓落:【正在写,进度还可以】
发送。
几乎是发出去的一瞬间,回复就来了。
谢孟安:【真的吗?我不信】
叶晓落的嘴角抽了抽。
谢孟安:【你上次说进度还可以的时候,离交稿还有三天,你一个字都没写,最后通宵赶出来的】
谢孟安:【上上次也是】
谢孟安:【上上上次还是】
叶晓落无言以对。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叶晓落:【这次不一样】
谢孟安:【哪里不一样?】
叶晓落:【这次我刚回来就打好草稿了】
谢孟安:【哦?那写多少了?】
叶晓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写多少了?
大纲都没做。
叶晓落:【还在构思阶段,在想一个好的开头】
谢孟安:【构思了多久?】
叶晓落:【一周】
谢孟安:【一周时间构思,一个字没写,你的构思能力是不是该充值了?】
叶晓落深吸一口气。
叶晓落:【实话实说,最近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谢孟安:【什么事?】
叶晓落:【私事】
谢孟安:【需要帮忙吗?】
叶晓落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谢孟安这个人吧,催稿的时候像催命。
但遇到作者真的有困难的时候,他还是挺靠谱的。
不过对于一只猫娘,想来他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叶晓落:【不用不用,小事,很快就能处理好】
谢孟安:【那行,稿子的事你抓紧,这个月的主题你不是说很有灵感吗?别浪费了】
叶晓落:【知道了,谢谢谢编】
谢孟安:【别叫我谢编,听着像谢天谢地谢编辑】
叶晓落:【好的谢编】
谢孟安:【……】
谢孟安:【交稿日期不能拖,你自己看着办吧】
消息到此为止。
叶晓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总算应付过去了。
虽然严格来说也不算应付,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几天。
稿子终究是要交的,拖得越久,到最后要写的越多。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更疼了。
学习已经够吃力了,现在还要加上写稿的压力。
早知道当初就不答应今年的连载了。
但话说回来,不写连载哪来的收入?
没有收入怎么养猫?
玉米现在每天的伙食费比他一个人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
光是买鱼的钱,一个月就好几百。
再加上她偶尔要吃零食,马上冬天换季要买衣服,以后可能还要出门玩……
叶晓落忽然理解了那些养孩子的家长为什么总说养娃费钱。
养猫也一样。
不,准确地来说是养猫娘更费钱。
他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做题。
但目光落在纸上的时候,那些字好像都在跳舞,一个也看不进去。
算了。
他把书合上,站起身。
“主人?”玉米探出头,“不看了?”
“不看了,脑子装不下了。”
“那陪玉米玩?”
“还玩。”
“玉米就是猫嘛,猫永远都可以玩。”
这话倒是有道理。
陪玉米玩了一会儿,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叶晓落把饭热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然后他忽然睁开眼,意识到一件事。
太安静了。
不是房间,房间确实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正常的。
他感觉到的不对劲是另一种东西。
玉米没动静。
按道理来说,她就算不来烦他趴在那睡觉,也会有些声音。
这不正常。
叶晓落睁开眼,看向地毯。
地毯是空的。
玉米不在。
他坐直身体,扫了一眼客厅。
没有。
“玉米?”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叶晓落站起来,看向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条缝,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窗帘。
叶晓落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玉米果然在这里。
她蹲在阳台的角落里,两条尾巴贴着地面,耳朵竖得笔直,正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玉米?”叶晓落走到她身边,“你在看什么?”
玉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楼下的某个方向。
叶晓落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公寓楼下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很普通的景象。
没有任何异常。
“玉米。”叶晓落蹲下身,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怎么了?”
玉米的身体颤了一下。
“主人。”她的声音很轻,“下面……有人。”
“下面很多人。”叶晓落说。
“不是。”玉米摇头,“是玉米认识的人。”
叶晓落愣了一下。
玉米认识的人?玉米现在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他、池清愿、爷爷奶奶、苏云鹭、连歌。
“谁?”叶晓落问。
玉米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指向楼下某个方向。
叶晓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在肩头,站姿随意,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距离有点远,叶晓落看不太清她的五官,但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五六层楼的距离,叶晓落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然后他看到,那个女人笑了。
按道理来说隔着这么远,叶晓落应该看不到,但是他就是感觉到了。
他说不上来那种笑容的含义,但应该没有恶意。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陌生人之间偶然对视后的尴尬一笑。
而那个女人在看到他们后,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