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落盯着楼下那个女人，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是来找玉米的。
玉米说她认识她。
一个陌生人，站在他们家楼下，抬头朝他们笑，而且自己身在其中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想都很诡异吧？！
“玉米。”叶晓落压低声音，“你确定你认识她？”
“确定。”玉米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眼睛一眨不眨。
“她是谁？”
“小巫。”玉米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前经常来找玉米蹭吃的。”
“小巫？”
玉米点了点头。
叶晓落回想了一下。
玉米还是猫的那些年，他确实偶尔会看到她带别的猫回家。
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玉米虽然有些护食，但是在她吃饱之后，心满意足的状态下，她还是很乐意分享的。
有时候是一只猫，有时候是几只幼猫，最多的时候同时蹲着四五只。
但要说经常来的好像确实有一只黑猫，每次吃完就趴在玉米旁边睡觉，玉米也不赶它。
“你确定是她？”叶晓落又问了一遍。
“玉米的鼻子不会骗人。”玉米说，“她的味道玉米记得。”
“你隔这么远，你能闻到？”
“主人不要小瞧玉米的鼻子！”
楼下的女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这栋楼的单元门口，她抬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主人。”玉米的声音有些抖，似乎还有一些兴奋，“她要上来了。”
“嗯，我看到了。”
“怎么办？”
“能怎么办？”叶晓落转身走回客厅，“既然认识，就让她上来呗。”
玉米跟在他身后，两条尾巴夹得紧紧的。
“你紧张什么？”叶晓落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认识的吗？”
“可是……可是玉米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那不正好叙叙旧？”
“主人你不懂。”玉米摇头，耳朵塌了下来。
“玉米以前是猫，小巫也是猫。现在玉米变成这样了，小巫也是……也是……”
“也变成人了？”叶晓落帮她说完了后半句。
玉米点了点头。
“那更好了。”叶晓落说，“你俩同病相怜，正好交流交流。”
“主人！”
“怎么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叶晓落靠在门框上，“又不是来找我的。”
废话，刚开始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紧张，他刚才甚至已经想好逃生路线了。
但既然认识，那就不用担心了。
没过一会儿，门铃响了。
叶晓落看向玉米。
玉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来开门？”
玉米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认识她吗？”
“认识。”玉米说，“可是……可是……”
叶晓落叹了口气。
他走到玄关，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玉米一眼：“要是不想见，我就让她走。”
玉米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见。”她说，“玉米见。”
叶晓落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额，不，准确地说应该叫做少女，正是刚才在楼下的那个。
她看起来也就是上高中的年纪，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但算不上漂亮。
浅灰色的风衣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
脚上是一双褐色的短靴。
这身装扮倒是让她看起来大一些。
“你好。”她开口了，声音比玉米低沉一些，“请问——”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叶晓落，落在客厅中央的玉米身上。
然后，叶晓落看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玉米？！真的是你啊！”
她推开叶晓落，然后冲上去抱住玉米。
“小……巫？”
玉米这时候倒是格外的内敛，没了平时的活泼劲，也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真的是你。”她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见了。”
玉米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叶晓落关上门，看着这两猫腻歪的样子，决定给玉米解个围。
小巫松开玉米，看向叶晓落。
“你是谁？”
“还能是谁......叶晓落，玉米的主人。”
“好的，叶先生。”
小巫点了点头：“我叫小巫。以前经常来蹭吃的，您可能对我有些印象。当然，我说的是我还是猫的时候。”
“嗯，我知道，刚才玉米说过了。”
小巫看了玉米一眼。
玉米别过脸，耳朵红红的。
“后来我被收养了，就离开了那片区域。再后来，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我一直在找玉米，但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打听了很多次，才知道……”
她没说完。
“才知道什么？”叶晓落问。
“才知道她已经……”小巫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但是。”小巫抬起头，重新看向玉米，“我一直觉得她没有真正离开。”
“为什么？”叶晓落问。
“因为那片后山。”小巫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里看看。每次去，都能感觉到她的气息。那种活着的、温热的、像在睡觉一样的气息。”
叶晓落看向玉米。
玉米低着头，没有说话。
“所以你就一直去？”叶晓落问。
“对。”
小巫说，“有时候一个月去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每次去，那个气息都在。虽然越来越弱，但一直都在。”
“直到最近。”叶晓落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小巫点了点头。
“最近一次去，那个气息突然消失了。我以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这次是真的消失了。但我不甘心，就在那片区域到处转，终于找到了一些她的气味，然后就顺着气味找过来了。”
“你们猫的嗅觉都这么灵吗？”
小巫说：“这么远当然不太可能光靠气味，我还请人帮忙了。。”
“请人帮忙？谁？”
小巫没有直接回答：“一个朋友，我帮过的朋友。”
“所以。”叶晓落靠在墙上，“你花这么多功夫来找玉米是为了什么？”
小巫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她歪了歪头，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
“对。”
“为了确认她还活着。”小巫说，“为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就这样？”
“就这样。”
叶晓落沉默了几秒，看来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行。”他说，“那你们聊，我去做饭。”
叶晓落走进厨房，他给厨房门留了一条缝，这样他既能听到客厅的动静，又不会让两个人觉得有人在旁听。
小巫看了那扇留了一条缝的门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玉米。
“他对你好吗？”她说。
“嗯。”玉米点了点头，“主人很好。”
“没有骗我？”
“骗你干什么，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而且主人还在身边。”
“那我就放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小巫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被拐走了。”
“没有。”玉米走到小巫旁边坐下，“你……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瘦瘦的。”玉米说，“现在你酷酷的。”
小巫忍不住笑出声。
“但你还是老样子。”她说，“一点都没变。”
“什么没变？”
“就是……”小巫想了想，“就是那种傻乎乎的感觉。”
“玉米不傻！”
“嗯，不傻。”小巫的目光莫名有些慈和，“只是有点呆。”
“那不一样吗！”
“你呢？”玉米问，“你过得好吗？”
“好。”小巫说，“主人对我很好。”
“主人？”
“嗯，就是收养我的那个人。”小巫说，“他是个很好的人。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教我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帮主人做事。”小巫说，“到处跑，打听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各种各样的。”小巫没有细说，“主人说，这些事很重要。”
玉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跑这么远来找玉米，不会耽误你主人的事吗？”
“不会。”小巫说，“主人知道我要来找你，他说可以来。”
在厨房的叶晓落身子动了动。
“你主人也知道玉米？”
“我经常和主人说起你。”小巫说，“说你以前怎么照顾我的。经常给我留好吃的。冬天的时候让我进来睡觉。”
玉米的耳朵动了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小巫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玉米。
“你现在住在习惯吗？”
“习惯。”玉米说，“主人每天给玉米做好吃的，陪玉米玩。”
“还有呢？”
“还有？”玉米想了想，“还有直播的时候玉米可以在旁边看，虽然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
“主人说不能说话，不然会被人发现。”
小巫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说法深有体会。
“刚开始的时候是不太方便。”她说，“我还不太会走路的时候，有一次在外面没藏好尾巴，被一个小孩看到了，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然后呢？”
“然后主人把我拎回去了。”
玉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巫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弯。
“玉米。”
“嗯？”
“你现在开心吗？”
玉米愣了一下。
开心吗？
她想了想。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主人的脸，虽然主人总是被她压得喘不过气。
然后就能吃到好吃的，虽然主人总是不让她多吃。
最后晚上都能窝在主人身边睡觉，虽然主人总是试图把她赶回杂物间。
“开心。”玉米说，“玉米很开心。”
小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就好。”
玉米歪了歪头：“你呢？你开心吗？”
小巫沉默了几秒。
“应该还挺开心的。”
“应该？”
“因为……”小巫顿了顿，“因为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被主人收养，是不是会更好。”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但是。”小巫抬起头，重新看向玉米，“如果没有被主人收养，我可能早就死了。所以……”
她没有说完。
玉米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巫。”
“嗯？”
“玉米觉得。”玉米认真地说，“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小巫愣了一下。
“你活着。”玉米说，“玉米也活着。虽然分开了很久，但我们都活着。这就很好。”
小巫盯着玉米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她说。
“什么没变？”
“这种吃饱就睡，睡了再吃的心态。”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叶晓落端着菜走出来：“聊完了？聊完了就吃饭。”
玉米从地毯上弹起来，啪嗒啪嗒跑到餐桌前。
小巫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过去。
“不用客气。”叶晓落看了她一眼，“你是玉米的朋友，就是自己人。”
小巫点了点头，在玉米旁边坐下。
菜不多，但都是玉米爱吃的。
玉米的眼睛已经黏在鱼身上了。
但是当小巫吃饭时，玉米忽然笑了。
“怎么了？”小巫抬起头。
“虽然不是猫了，但和以前一样。”玉米说，“你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抖。”
小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把它按住了。
“别按。”叶晓落说，“按了一会儿还会抖，这是条件反射。”
小巫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下来。
耳朵继续抖。
玉米笑得更开心了。
小巫瞪了她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晚饭就在这样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进行。
叶晓落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小巫吃饭的时候，动作很标准。
筷子握得对，夹菜的姿势也好看，甚至连喝汤都不会发出声音。
说明她变成亚人很久了，或者她的主人教得很仔细。
叶晓落想到这里，开口问道：“你变成这样多久了？”
小巫放下筷子：“七年。”
“这么久？”
“嗯。”小巫说，“我的主人……比较擅长这方面。”
“你主人是做什么的？”
小巫犹豫了一下。
“就是……做一些小生意。”她说，“到处跑。”
显然这只猫并不简单，或者说，她的主人并不简单。
但作为玉米的旧识，目前看来没有恶意，随她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