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早上叶晓落正在穿衣服的时候,玉米就已经在门外想要闯进来了。
这是叶晓落对玉米新的规定,除非叶晓落没有被门外的玉米喊醒,否则不能强闯进来。
“主人,你醒了吗?”
“醒了醒了,做什么?”
叶晓落打开门,看见玉米穿着那件浅橘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休闲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一副要整装待发的样子。
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小巫的聊天界面。
“嗯?你要出门?”
“对!”
“出门做什么?”
“小巫要来找我玩!小巫说今天她有空,可以带玉米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小巫住的地方?”
“嗯!她说她住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还说她主人也在家,可以让玉米见见!”
小巫的主人。
他想起那只黑猫变成的少女,吃饭时动作标准,说话时措辞得体,显然被教导得很好。
她的主人应该也是个有经验的人,至少比他有经验。
“行啊,那你去呗。”
“玉米约了十点!”玉米的眼睛亮起来,似乎没想到叶晓落答应得这么快。
“十点?现在不才八点吗?你这么早就换鞋做什么?”
“玉米要随时准备着!”
“......行。”
叶晓落走向卫生间:“那等我洗漱完,给你做早饭。”
“玉米已经吃过早饭了!是面包和牛奶!”
“哈?”
今天这么积极吗?
“行,那我待会儿下去给你买点水果什么的。”
“玉米吃饱了,不用吃水果!”
“是给你带着的,你去别人家里什么都不带吗?”
可不能让小巫的主人给笑话了,叶晓落心中暗想。
“主人你不跟玉米一起去吗?”
“小巫邀请的是你,又不是我。”
“可是……”
“你又不是不会说话,自己去玩怕什么。”
玉米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啪嗒啪嗒跑回卧室,大概是要检查自己有没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叶晓落买完东西回来时,玉米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拎着一个叶晓落平时装拍摄器材的小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她自己的小零碎:手机,充电宝,一包纸巾,还有昨天叶晓落给她买的话梅。
她看到叶晓落回来,立刻挺了挺胸:"玉米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她还没来呢,你就不能在沙发坐一会儿吗?”
“不行,玉米要时刻准备着!”
叶晓落看了一眼手机,才九点半。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玉米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来回踱步,脚步轻快而急促,像一只即将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
她检查了三遍自己的手机,又检查了每一颗水果,然后在门垫上蹲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防盗门的缝隙。
“你蹲在那儿看什么?”
“看小巫什么时候来。”
“她又不会从门缝里钻进来。”
“万一呢?小巫很瘦的。”
叶晓落决定不接这话,这家伙现在已经满脑子都是小巫了。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随便翻看。
玉米继续蹲在门垫上,背影绷得笔直,两只耳朵大概已经竖到了最高处。
等到快十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玉米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拉开门。
门外的小巫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露出那张清秀的面孔,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手里拎着一个同样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和玉米今天的装扮莫名地像是一对。
“小巫!”玉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兴奋。
“嗯,我来了。”
小巫朝玉米点了点头,然后越过她肩头,看向站在客厅里的叶晓落:“叶先生,打扰了。我来接玉米。”
“进来坐会儿?”
“不用了,我那边还有事。接上玉米就走。”
“麻烦你照顾玉米了。”
“不麻烦。她是我朋友。”
玉米回头朝叶晓落挥了挥手:“主人玉米走啦!”
“嗯,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啦!”
防盗门关上了。
叶晓落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和玉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嗯,开始工作。
而玉米跟着小巫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呼呼的。
小巫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色的连帽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玉米跟在她身侧,双手拎着叶晓落给的那个纸袋,脚步倒是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小巫小巫,你住的地方远不远?”
“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那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一栋老房子,两层楼,一楼是个事务所,二楼住人。后面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花。”
“事务所?什么是事务所?”
小巫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处理一些……比较特殊的事情。”
“特殊的事情?”
“就是一些普通人不方便处理的事。比如亚人之间的纠纷、失踪的灵宠、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玉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但她又问道:“那你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小巫沉默了几秒。
“他是个很好的人。”
“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但其实很温柔。我变成人形之后,所有东西都是他教的。吃饭、说话、认字、出门、做事……都是他一步一步教的。”
“嗯嗯,听起来是和主人一样好的人。”
“大概吧。”
公交车来了。
小巫掏出一张公交卡刷了两下,带着玉米走到车厢后半段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们在一条颇为老旧的街道下了车,两侧的行道树长得极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大多有些年头了,外墙贴着的瓷砖已经泛出浅浅的米黄色,有些墙角还攀附着藤蔓植物。
偶尔有老人骑着自行车从街边缓缓经过。
小巫在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到了。”
玉米抬头打量这栋建筑。
一层的外墙刷着一层灰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起了细细的裂纹。
一扇对开的玻璃门嵌在墙面正中,门上方的招牌是深褐色的木质底板,上面用鎏金的字体刻着一行字:南斋事务。
字体是楷体,落笔有力又不失温润,看起来像是手工雕刻的。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体,刻着四个字:择善而行。
小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玻璃门侧边的小门,侧身让玉米先进。
玉米走进去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旧书、干花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事务所一楼的空间不算大,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靠墙摆放着一个木制的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本书和几个瓷瓶。
书架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深色木桌,桌面上摊着一些文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上用钢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翠绿而饱满。
墙角有一个小巧的香炉,正升起一缕细长的白烟。
整间事务所给人一种时间流速比外界慢了一拍的感觉,安静,整洁,带着一种被精心照料过的秩序感。
“你主人呢?”在这样的环境下,玉米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小了许多。
“应该在里屋。”小巫朝书架旁边一扇半掩的门抬了抬下巴,“我去叫他。”
她走过去,在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主人,我的朋友来了。”
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什么人在翻动书页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具体的年纪,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感。
“知道了,这就来。”
大约过了十几秒,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泛白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布料熨烫得平整妥帖,没有一丝褶皱。
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清晰可见,整个人一样瘦削,甚至带着一丝病气。
他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常年不出门的那种,透着一点失血般的淡青色。
眼眶周围有一圈浅浅的暗色,下颌线条颇为锐利,看起来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之后的样子。
但他看到玉米的时候,还是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淡。
“你好,玉米。最近经常听小巫提起你。”
玉米站在书架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忽然有些局促起来。
她来之前其实没有想太多,就觉得来见见朋友的住处。
但此刻站在这间安静的的事务所里,面对着这个清瘦的病弱男人,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就像第一次见到主人的爷爷奶奶时的感觉。
“您好……”她小声说,然后想起什么,赶紧把手里那个纸袋往前递了递,“这个是主人让玉米带的!一些水果!”
苏南斋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替我谢谢你主人。”
他转身把那袋东西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又从旁边的斗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盘和两只小碗:“坐吧。小巫,给玉米倒杯茶。”
小巫应了一声,走进靠墙一侧的小厨房。
玉米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很软,有一种让人想在其中打盹的感觉。
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正好在她手边,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那盆是薄荷。”
苏南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喜欢的话可以摘一片揉碎了闻,味道不错。”
玉米缩回手,不太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苏南斋也没有说什么,走到那张木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本书翻看了起来。
小巫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茶杯和一碟花生糖。
她把托盘放在玉米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然后朝里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主人在看书,一般看进去了就会忘时间。不用管他,我们聊我们的。”
“好。”
玉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压低声音问小巫:“他平时都这样吗?”
“嗯。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整理资料。偶尔有客人来,才会出门。”
“客人?”
“就是之前说的那些特殊的事情。”
小巫将一颗花生糖放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有些人找他是为了打听消息,有些人是为了解决问题。主人在这行做了很多年,认识的人很多。”
玉米又偷偷看了一眼桌后的苏南斋。
他正低头翻书,侧脸在百叶窗的光栅里明暗交错,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翻书页的动作轻得像是不愿意惊动纸上的文字。
看起来确实是个文弱的人。
但这种文弱里,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感。
“小巫。”玉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主人……会不会发火啊?”
不知道是不是玉米的影响,小巫的声音也压低了些:“会,但很少见。我认识他七年,只见过两三次。他平时脾气很好,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说。但如果真的触及他的底线……”
“会怎么样?”
“会变得很可怕。”
“明明语气不重,声音不大,但就是让人完全不敢动。上次有个客人想赖账,还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主人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个客人自己就把钱付了,走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玉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看了看桌后那个低头翻书的清瘦男人,觉得那个画面根本套不进去。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的。”小巫又拿了一颗花生糖。
“所以你以后如果来,不管做什么都别惹主人生气。虽然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就会发火的人。”
玉米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事务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架角落的一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片野花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女人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玉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正要开口问,苏南斋的声音忽然从桌后传来。
“玉米。”
她猛地转过头,差点被嘴里的茶呛到。
苏南斋依然坐在桌后,但已经合上了书,正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淡薄的笑意。
“听小巫说,你的主人是叫叶晓落吧?”
玉米点了点头。
“替我给你主人带句话,下次有空,欢迎他来我这里坐坐。有些事,当面说可能会方便一些。”
玉米歪了歪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既然是小巫的主人说的,应该是有道理的话。
她便又点了点头:“好的,玉米会告诉主人的。”
苏南斋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翻开书,继续低头阅读。
玉米坐在沙发上,抱着温热的茶杯,看着小巫剥花生糖,又看看窗台上那盆薄荷,感觉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很慢。
她忽然想起主人平时随随便便的样子。
主人会不会也在背后偷偷做好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