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过玉米的额发。
她正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两条腿并拢着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嘴里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叶晓落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临时翻看的那几页《基础感知入门》。
他本想在路上再临时抱抱佛脚，但看了两行就发现脑子里一个字也装不进去，索性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主人。”玉米忽然凑过来，小声喊他。
“嗯？”
“主人是在紧张吗？”
叶晓落睁开一只眼：“我紧张什么？”
“就是……打通感知什么的。听起来就好厉害，玉米光是听就觉得紧张了。”
玉米生怕前排的司机听见，凑近叶晓落的耳边小声说道。
虽然在司机的视角看来可能更怪就是了。
“你又紧张什么？又不是给你打通。”
“玉米替主人紧张嘛。”
“不用你替。”
“可是玉米控制不住，玉米就是会紧张。”
叶晓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头发：“行了，别紧张了。就算无事发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玉米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主人一定会成功的！主人那么厉害！”
“你这话说得好像已经知道结果似的。”
“玉米就是知道。”
叶晓落没接话，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出租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叶晓落拎起装着给爷爷奶奶带的东西的袋子，付钱下车。
玉米从另一边跳下来，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果然还是乡下的味道舒服喵~”
“虽然空气质量好一点，但是至于这样吗？”
“当然，而且......”玉米又嗅了嗅：“炸鱼！是炸鱼！”
“你鼻子真灵。”
“那是！玉米的鼻子一直都很好用！”
“你跑什么啊？”
“玉米要赶快回家！”
玉米跑得很欢快，步子几乎要跳起来。
叶晓落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袋子，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倒是散了大半。
还没走到门口，院门就开了。
李梅芳站在门内，看到他们便笑了起来：“来了来了，快进来。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玉米抢在叶晓落前面开口，啪嗒啪嗒就跑了进去，“玉米可精神了！”
“精神就好。”李梅芳笑眯眯地看着她，“刚炸了鱼块，正准备端出来呢。”
玉米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虽然她现在的状态是隐性，头顶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的幅度实在太过明显，连叶晓落都看出来了。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步子都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偏了过去。
李梅芳笑得更开了：“去吧去吧，刚出锅的，小心烫。”
玉米嗯了一声，转眼就消失在厨房门口。
叶晓落都还没进门，玉米就已经没了身影：“奶奶，你要这么宠她，我下次可不带她回来了。”
“你个臭小子，你敢，这孩子多好啊。”李梅芳收回目光看向他：“比你会来事，本来和你住就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你还不让她回来？”
“哪有......”
“就是的，我看玉米都比上次瘦了。”
瘦了？虽然没有专门给玉米称过体重，但这家伙天天大鱼大肉伺候着，怎么可能会瘦？
不会是因为玉米那大耳朵收回去显瘦吧？！
叶晓落决定不接这话，拎着袋子进了堂屋。
叶止争倒是对他们的到来没什么太大反应，他坐在那张老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袄，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精神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来了？”
叶止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嗯。”
叶晓落把袋子放在桌角，在椅子上坐下来。
叶止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上次给你的书，都看完了？”
“看完了。”
“课后习题也做完了？”
“做了。”
叶止争放下茶杯，从旁边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印字，看起来像是手写的批注本。
他翻开其中一页，推给叶晓落：“那你说说，感知的本质是什么？”
叶晓落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写着几行龙飞凤舞的批注，字迹和他爸寄回来的包裹里那些批注一模一样。
他没有多看那几行字，而是抬起头：“感知的本质是意识与能量之间的桥梁。没有感知，能量就是散的，不能被引导、不能聚集、也不能调用。感知的作用就是让意识能够接触到能量，并与之产生互动。”
叶止争微微点头，又翻过一页：“那感知受阻时，有几种调整方式？”
“三种。调整呼吸以稳定心神，借助外物以建立媒介，转移注意力以绕过障碍。”
“第三种具体怎么操作？”
“比如感知某个方向始终不通，就暂时放弃那个方向，从别的入口绕过去。等那个方向的阻塞自然松动之后，再回头尝试。”
叶止争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叶晓落对答如流，每一个答案都准确清晰，偶尔还能引述书上的原话作为佐证。
在叶止争认为问题已经足够后，叶止争终于合上了那本批注册，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错。比你爸当年强。”
“真的假的？”
“他当年答第一轮就被我问住了，气得我让他把第一章抄了三遍。”
叶晓落想象了一下自己那个常年不见人影、据说在各地斩妖除魔的父亲蹲在桌前抄书的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叶止争瞥了他一眼：“别笑。你爸那会儿才十五六岁，年纪比你小，脑子也比你笨，抄三遍才记住，不丢人。”
“哦。”
“爷爷，我还有个问题。”
“说。”
“学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什么意思？”
“就是学的这些真的能应用实际吗？”
“你小子，不会一上来就想着什么修身练功了吧，”叶止争站起身敲了敲叶晓落的头：“咱这入门已经算是和实际应用关联很大了，不要好高骛远。”
“哦。”
叶止争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茶杯，朝里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行了，基础知识考察完了。进来吧。”
叶晓落跟着他站起身，走进里屋。
里屋比堂屋暗一些，窗户朝北，光线被窗外那棵老槐树挡了大半，只有几缕透过叶隙散落进来。
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
床尾有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巴掌大的铜质香炉，香炉里没有点香，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檀木气息。
上面供着的像是某种动物，但是叶晓落一时也认不出来。
这里是家里的禁地，至少对于叶晓落来说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每次想打开门，叶止争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身后把他拽走。
结果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叶止争走到那张窄床边，示意叶晓落在床沿上坐下。
“坐好，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闭眼。”
叶晓落照做了。
他在床沿坐下，挺直腰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叶止争点了一炷香，嘴里念叨着什么獬豸和一大长串自己听不懂的话，像是某种经文。
“放松。”叶止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近了一些，像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别绷着，越绷越不通。”
叶晓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肩膀松弛下来。
他能感觉到叶止争的手按在了他的头顶，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稳定感。
“从现在开始，不要想任何东西。”叶止争说，“什么都不要想。如果脑子里冒出念头来，就让它过去，不要抓，不要追。”
叶晓落闭上眼，争取什么也不去想。
他感到头顶那只手的热度正在缓慢地渗透进来，从头顶正中的百会穴往下渗，像一滴温水落进干涸的沙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浸润。
那滴暖流经过额头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经过眉心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叩了一下门。
然后那滴温水继续向下，经过鼻梁、唇上、下巴，最后在胸口正中停住，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种子，安静地窝在那里。
叶晓落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他只是安静地感受着那颗温热的小种子在胸口的位置停留着，那暖流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一团暖意，像一个睡着了的小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止争的手从他头顶移开了。
“行了。”
叶晓落睁开眼。
光线依然昏暗，屋里除了香炉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叶止争，试图找到什么不同。
但什么都没有。
他既没有感觉到什么神力，脑子里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知识。
一切都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
叶晓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爷爷……感知打通之后，应该有什么感觉吗？”
叶止争已经坐到了床尾那张小方桌旁边，正在把铜香炉灭了往桌角推了推，闻言抬了抬眼皮：“你想要什么感觉？”
“就是……总该有什么变化吧？比如一下子顿悟什么的。”
“你刚才闭眼的时候，没感觉到什么？”
叶晓落回想了一下那滴温水的轨迹：“感觉到了，一团暖意，从头顶一直流到胸口。但现在已经没了。”
“那就是感知通了。”叶止争说。
“这么简单？”
“你以为是和小说里一样，那种轰的一声体内炸开一道金光，然后整个人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飞升了？”
叶晓落被噎了一下：“那倒也不是……”
“感知本来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叶止争把香炉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就相当于一扇门。门没开的时候你啥也感觉不到，门开了你就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你自己刚刚才背过，忘了？”
“那打开这扇门之后，我能做什么？”
“因人而异。”
叶止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更多的光线照进来：“每个人的感知侧重点都不一样。”
“有的人开了感知之后，能分辨出不同亚人之间的气息差异；有的人能看到别人身上的能量流动；有的人对符纸、法器的亲和力特别高。就像人的五官，有人视力好，有人听力好，有人味觉灵敏，各有所长。”
“那我呢？”
“你刚开，我怎么知道？”叶止争白了他一眼：“现在的小年轻，怎么都这么急呢。感知刚开的时候，就像小孩子刚睁眼，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需要慢慢练才能看清楚。”
“那要怎么练？”
“看书，练习，积累。你爸给你寄回来的那些书，你都翻过了吗？”
“翻了一部分。”
“那下一个任务就是翻完。看完之后再来找我，我给你一些练习用的东西。”
叶晓落嘴上说着好，内心已经开始叫苦，怎么还要看书啊！
“还有。”两人出来，叶止争回到藤椅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开了感知之后，你的身体会慢慢适应这种新的感官。初期可能会有些疲惫或者头昏，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知道了。”
叶止争看着叶晓落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开口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叶晓落确实有想问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抬起头：“爷爷，最近找上门的人有点多，你帮我分析分析？”
“你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爷爷，这时候就别打趣我了，有的还挺麻烦的。”
叶止争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