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且无聊。
叶晓落本想趁热打铁把那几本入门教材剩下的章节一口气啃完，但刚翻了两页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戳来戳去。
叶止争说过，感知初开之后身体需要时间适应，出现疲劳和头昏是正常现象，但叶晓落没想到这个正常现象的持续时间和强度会这么烦人。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十一月末的午后阳光，浅淡的暖黄色，懒洋洋地铺在木地板上。
天气倒是不错。
这个月的稿子差不多可以发给谢孟安了。
玉米蜷在沙发角落里，正抱着一袋薯片看动物世界，她的两条尾巴在沙发上晃来晃去。
自从她能调节好显隐后，在家里就是这副慵懒的样子了。
电视里播放的是一群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地行走，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感叹，一副完全沉浸在画面里的样子。
叶晓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玉米，明天带你出去玩一天吧。”
玉米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出去玩？去哪里？”
“没想好。你想去哪？”
玉米把薯片袋放在茶几上，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电影！玉米想看电影！上次看到坏女人在朋友圈上发了一个照片，说是什么电影院，看起来好大好黑好多人！”
“电影院确实又大又黑。”
“那玉米要去！”
“行。”叶晓落掏出手机，翻了翻最近的排片，“那上午去看电影，中午带你去一家馆子，下午去商场逛逛。”
玉米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好耶！玉米要告诉小巫！”
“告诉她干什么？”
“玉米要和小巫一起去！”
“行......你问吧。”
叶晓落本想着喊池清愿去，但是玉米既然想找小巫，就让她找吧。
过了几分钟，玉米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小巫说她明天没空......”
“行，那我喊池清愿吧。”
“好吧......”
挺好，虽然嘴上还喊着坏女人，但是能一起出去玩就说明没什么大事，
叶晓落给池清愿发了条消息：【明天准备带玉米出去转转，你要不要一起？】
池清愿：【难得你主动约我，我去！】
叶晓落看着那个感叹号，总觉得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叶晓落：【就是出去逛街吃饭，你要是忙就算了】
池清愿：【不忙不忙，我明天刚好没事。你们去哪？】
叶晓落：【准备明天上午先去龙吟商场看个电影】
池清愿：【那就先去商场看电影，下午再逛逛商场，完美！】
叶晓落：【行】
池清愿：【那九点商场门口见】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玉米穿了一件新买的浅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深色牛仔短裤和一双帆布鞋。
头发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主人，玉米这样穿好看吗？”玉米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前后打量着自己，表情有些紧张。
“嗯，好看好看。”
“真的吗？”
“真的真的。”
“主人好敷衍哦。”
“......”
两人在商场门口和池清愿碰了面。
“落哥！玉米！”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目光落在玉米身上，“玉米今天好可爱啊。”
“那是，玉米一直都很可爱。”玉米挺了挺胸，“主人你看，坏女人就会夸人。”
“呵......”
电影是池清愿选的，一部奇幻爱情片。
三个人走进电影院时，叶晓落走在中间，一左一右两个女孩，引来了几个路人侧目。
叶晓落对这类片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玉米看得眼睛都直了。
当银幕上出现一只会说话的白色狐狸时，玉米猛地拽住了叶晓落的袖子，压低声音喊：“主人！狐狸！会说话的！”
“嗯，电影里的。”
“它也是亚人吗？”
“不……那是特效。”
玉米显然没太理解特效是什么意思，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下一个画面吸引走了。
当那只狐狸在银幕上化作人形时，玉米又拽了他一下：“主人你看！她变了！”
“嗯嗯，看到了。”叶晓落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点，别人在看。”
玉米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缩了缩脖子，往椅背里靠了靠，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银幕。
池清愿坐在叶晓落另一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叶晓落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池清愿收回视线，继续看电影。
从影院出来后已经快中午了。
叶晓落带着她们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在一家门面极窄的老馆子前停下脚步。
店面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老周。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地方的？”
池清愿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小店，目光里带着好奇。
“去年写稿子写到半夜，饿得不行，出来乱逛碰到的。老板是退休的大厨，卖完就收摊。味道特别好，关键是没什么人知道。”
玉米已经站在门口开始使劲抽鼻子了，她的鼻翼翕动着：“好香！是肉！还有鱼！还有辣椒！还有......”
“行了行了，进去吧。”
老周的店面很小，里面只放了四五张桌子，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正在后厨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看，朝叶晓落点了点头：“哟，大文豪，好久不见。今天带朋友了？”
“周叔，你就别打趣我了。老规矩。”
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缩回后厨继续忙活。
三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玉米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菜单翻看，虽然她不认识多少字，但上面印着的菜品图片已经让她发出了好几声感叹。
池清愿则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店内的陈设，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对了。”叶晓落给自己倒了杯茶，看向池清愿，“上回跟你说的事，我决定加入互助会了。”
池清愿挑了挑眉：“决定好了？”
“嗯。正好现在也有时间，而且玉米也确实需要多认识些人。”
“玉米已经认识好多人！小巫，小卷......”
玉米放下菜单，扳着手指头认真纠正道。
“我说的是除了她们之外的人。”
“哦。”玉米想了想，又说：“那玉米也可以认识更多的人！”
“这才对嘛。”
池清愿点了点头：“不过既然你决定加入，就要有个心理准备，互助会那边的事情虽然不麻烦，但有时候会挺琐碎的。”
“比如？”
“比如帮刚转化的亚人做心理疏导，调解一些小型纠纷，登记新会员资料之类的。都不是什么大事，但琐碎，而且需要耐心。”
叶晓落想了想：“还行，再难还能比直播难吗？”
“那可不一定。”
池清愿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叶晓落注意到玉米每隔几分钟就会往同一个方向看一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旁边那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看起来像是情侣的样子，正在低头吃饭。
那两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叶晓落还是集中注意力观察了一下。
果然，那个女生的头顶浮现出一对毛茸茸的灰色耳朵，耳廓内侧泛着浅淡的粉色，身后的尾巴蓬松而柔软，正安静地搭在椅背上。
是松鼠亚人。
叶晓落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他把视线转向池清愿，发现她也在看那对情侣，然后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意思是她也看出来了。
玉米倒是一直盯着那个女生看。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女生似乎也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朝玉米看过来。
玉米被抓了个正着，耳朵瞬间红透了，赶紧把头埋进饭碗里。
那个女生倒是没有介意，朝玉米笑了笑，然后转回头继续和同伴吃饭。
“你盯着人家看干什么。”叶晓落压低声音。
“玉米觉得她好可爱......”
“你上次也说过小卷可爱。”
“因为确实可爱嘛！”
“你这么博爱吗？”
池清愿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
吃完午饭三人又回去逛商场。
下午的时间都是在商场里度过的。
池清愿和玉米在一家服装店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叶晓落起初还陪着她们挑挑拣拣，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
她们讨论的是他听不懂的布料、版型和颜色搭配，偶尔两人还会因为一件衣服到底适合什么场合而发生短暂的争执。
叶晓落坐在店门口的休息椅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抬起头看向商场中庭来来往往的人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锻炼锻炼感知吧。
起初这让他有些晕眩，因为商场里人太多了，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多层信息，短时间内涌入他的感知系统，让他觉得脑仁儿疼。
但他很快学会了调整注意力的聚焦范围，只在他真正想看的区域才去激活这种识别能力。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从他面前走过，头顶浮现出一对尖长的耳朵。
看起来像是狼亚人。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在不远处停下，她的眼角有细密的鳞片在隐隐闪光。
嗯？连孩子都有了吗？
叶晓落收回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视。
他又看到一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女性从二楼扶梯下来。
他集中注意力，却意外地发现，没有特征，没有任何明显的亚人特征浮现出来。
没有耳朵，没有尾巴，没有鳞片，没有绒毛，甚至连最细微的异色瞳孔都没有。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但叶晓落就是感觉她身上的气息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收窄，试图在她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儿异常。
那个年轻女性走下扶梯后，在中庭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人。
她侧过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然后停在了叶晓落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目光交汇了。
糟了，偷看别人被发现了。
那个女性看了他几秒。
在这几秒里，叶晓落的感觉从不对升级成了很不对。
她的目光像是在狩猎。
然后她朝他走了过来。
叶晓落本想着站起身逃走，但是自己有什么动作只会更加可疑，索性等她过来。
她走到叶晓落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叶晓落仰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好。”
她的声音比叶晓落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带着一些卷舌感。
“你刚才盯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抱歉，以为是熟人。”
“这样啊。”
那女人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你是怎么会觉得我是你认识的熟人呢？”
“这......”
“不用急。”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带着某种慵懒的安抚感，“刚开感知没多久吧？看不出我是正常的。你这门功夫还要再多练练。”
她说完这句话，朝他微微颔首，走向商场侧门。
然后，就在她已经走到自动门前、，备离开的瞬间，叶晓落看到她的舌尖从唇角探出了一下。
那舌尖是分叉的，像蛇的信子。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商场里的人潮继续涌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才这段不起眼的插曲。
叶晓落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很久，耳朵里是商场播放的轻快背景音乐，眼前是来来往往的购物人群。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主人！”玉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兴奋和雀跃，“玉米买了好多衣服！你看看好不好看！”
叶晓落转过头，看见玉米正站在服装店门口朝他挥手，怀里抱着几个纸袋，池清愿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拎着两个袋子，脸上带着一种我今天花了不少钱但我很开心的表情。
“主人？”玉米走近了几步，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才睡着着凉了？”
“没有。”叶晓落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几个袋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买完了？那就走吧。”
“玉米还没逛完呢！玉米还想看看隔壁那个店！”
“行，那你们去，我在门外等着。”
“好耶！”
叶晓落看着池清愿和玉米又冲了进去，松了一口气。
这能力果然不能乱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