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南斋问完兴趣后，他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与其说是提问，倒更像是在唠家常。
当他的问题停下来之后，茶案上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叶晓落盯着面前的茶杯里，水面因为吹进来的微微荡起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他已经在等着苏南斋说出最终目的了。
苏南斋喝茶倒是喝得勤，他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端起来啜了一口，然后放下。
“叶先生，在我说明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你身边的人，偶尔会有一些会被遗忘？”
叶晓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缝隙。”
苏南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比如某个人提起某件事的时候，用词偶尔会让人觉得，那件事本该有另一个人在场，但那个人不存在。或者某个地点、某段时间，在你的记忆里明明该有一段经历，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段经历里到底有谁。”
叶晓落皱起眉头。
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自己没有捕捉到任何这样的例子。
“我好像没遇见过。”
“那就对了。”苏南斋微微颔首，“这说明那种遗忘做得非常彻底，连本来应该记得的念头都被抹掉了。”
“苏先生，我们说话可以不要像个谜语人一样吗？”
“啊，抱歉，”苏南斋笑了笑，“那我就说得更直白一些。”
“叶先生，大约五六年前，我开始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有一些人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搬走，而是从别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他们的亲友，同事，邻居，所有人都记得有某个人曾经存在过，但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全都想不起来了。他们只记得有一个人，但那个人的一切细节都是空白的。而到最后，他们甚至会不记得应该有这么个人”
“你确定不是普通的失忆或者阿尔茨海默？”
“不是。我调查了将近三十个案例，分布在不同年龄段，不同职业，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消失的人，都和亚人世界有过关联。有些是亚人本身，有些是人类但长期接触亚人，有些则是在异管局或者相关组织做过事的。”
他顿了顿：“而这三十多个人里，大多数人的存在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没有照片，没有记录，连异管局的档案里都查不到他们的名字。”
“但你不还是查到了吗？”
“因为我稍微特殊一些。我天生对记忆和遗忘比较敏感。别人看不到的缝隙，我偶尔能摸到边缘。”
茶案上又安静了一会儿。
叶晓落脑子里把苏南斋说的话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苏先生，那这一切和池清愿有什么关系，她并没有消失，还是说，她将会消失？”
“不不不，准确地来说是池清愿身边的人消失了？”
“身边的人？”
“对，容我再次提问，池清愿真的没有兄弟姐妹吗？”
叶晓落显然意识到苏南斋的意图，他将自己的大脑翻了翻，实在没有任何的记忆：“没错......”
“按道理来说，池清愿有个姐姐，或者说堂姐，具体关系我也不太确定。”
“她是谁？”
“池清微。”
叶晓落立马就想到了那把小剑。
他爸寄回来的那把巴掌大小的木剑，剑柄底部刻着清微两个字。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只是眼皮动了动。
“怎么，难道你有印象。”
“不，没有。”
苏南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池清微是池家所在的小宗派里的人，她和池家关系非常亲近，曾经在异管局的兼职名单上挂过名，做过一段时间的联络员。”
苏南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叶晓落：“然后，大约五年前，她消失了。”
“虽然你有能力，但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恰好在那个时间段调查一个案子，顺手翻过一份旧名单，上面有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等我想再联系她时，那个号码已经成了空号。我去查她的资料，发现什么都没了。然后我问了几个认识她的人，他们都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再问具体的事，就全记不清了。”
苏南斋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给叶晓落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我顺着池清微这条线往上查，查到了池家。池家在本地算是一个小宗派，存在感不高，但历史不短。我托了几层关系去问，得到的答复都很模糊，大致是知道了，不用管，或者那个人本来就没什么。”
“然后呢但。”
“她并不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消失的人，所以我也只是记了下来。恰好最近小巫找到了玉米，玉米的主人是你，而你又认识池清愿，所以想来找你聊聊。”
叶晓落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摇，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
池清愿从来没提过她有个姐姐或者堂姐。
当然，这不奇怪。
如果按照苏南斋的说法，一个人被抹掉了，连亲属都不记得她了，那她提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苏先生。”叶晓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你刚才说的那些消失的人，除了和亚人世界有关之外？还有什么其他规律吗？比如时间、地点、身份？”
苏南斋想了想：“时间上，最早的一例大约出现在六年前，最近的一例在去年。分布不算密集，平均一年五到六例。地点集中在城市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中间隔着我们所在的中心城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绕着一片区域划定范围。身份的话，大部分都是基层人员，没有高层，也没有核心成员。”
“特意挑选一些不重要的人？”
“有这个可能。但这就更令人费解了。用那么大的力气消失的人，几乎没有能力出众的人。”
叶晓落沉默了一会儿。
“苏先生，你说的这些问题，你有办法解决或者预防吗？”
苏南斋轻轻摇了摇头：“很遗憾，目前没有。我一直在查，但进展不大。能确认的只有我刚才说的这些。”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多留意池清愿身边的情况。她作为池家的人，可能比你更清楚这件事，当然，也可能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那个小宗派的态度实在是有些诡谲了，可能是他们认为我很快会忘了她？”
叶晓落的拇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过一圈：“我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苏南斋微微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你作为她信得过的人，从侧面去观察，比我直接问要稳妥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另外半扇窗户，让新鲜空气灌进来。
“外面天气不错，小巫应该带着玉米在后院玩。你要是待够了，可以去看看她们。”
叶晓落跟着站起身，把茶杯放回案面上。
“苏先生，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苏南斋回过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有更多进展可以告诉你。”
叶晓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暖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叶晓落站在门廊下面，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玉米的欢笑声正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天真。
叶晓落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主楼侧面的小径。
后院比前院要小一些，但种了不少植物。
靠墙角搭了一个木制的花架，花架上爬满了枯藤。
一张旧木桌摆在院子正中央，桌面上放着两只茶杯和一碟剩了一半的花生糖。
玉米正蹲在花架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藤条，小心翼翼地逗弄着什么。
小巫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既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玉米，它不是你，不会追藤条的。”
“可是它看起来很想追！”
叶晓落走近几步，才发现玉米逗弄的是一只流浪猫。
那猫瘦瘦的，蹲在花架下面的阴影里，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它没有理会那根摇来摇去的藤条，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尾巴圈住前爪，半眯着眼看玉米。
“主人！”玉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快看！小猫！”
“看到了。”叶晓落走到她身边蹲下，打量了那只猫一眼。
那只猫倒也不怕人，反而迎着叶晓落的目光看了过来，慢悠悠地眨了眨眼。
“它是后院常客。”
小巫在旁边说：“主人在后门放了水和猫粮，它隔几天来一次。不进屋，也不让人摸，就待一会儿就走。”
“难怪它这么淡定。”
叶晓落站起身来：“玉米，别玩了，我们要走了。”
玉米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只猫一眼，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那玉米下次来再找它玩。”
“它不一定每次都在。”
“没关系，玉米就碰运气。”
两人走到前院时，苏南斋没有出门送，只是隔着玻璃门朝他点了点头。
叶晓落也回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玉米走出了铁艺小门。
回程的公交车上，玉米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条腿并拢着晃来晃去。
她看着叶晓落一脸深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主人，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你在苏先生那边出来之后就一直皱着眉。”
叶晓落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确实还保持着那个表情。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在想一些事，跟你没关系。”
“玉米也可以听嘛。”
“想听也不是不行，但得等我先想明白再说。”
叶晓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和那只流浪猫玩得开心吗？”
“开心！”
玉米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眉飞色舞地说起来：“那只猫酷酷的，而且是男生！”
“它是公猫？”
“玉米看出来了！”玉米得意地挺了挺胸，“玉米一看就知道！主人你肯定看不出来吧？”
叶晓落确实没注意那只猫的公母，他当时的心思全在池清微和苏南斋说的话上，根本没顾上分辨那只橘猫的性别。
“下次不许去苏南斋家了。”
“凭什么。”
“防止早恋。”
“玉米才不会想那么事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叶晓落换上居家服，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个帆布袋。
他蹲在床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面上。
他拿起那把清微小剑，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剑身比他印象中还要小一些，大概巴掌长，木质温润。
他试着用感知看了看，表面隐隐有纹路流动。
那些符文刻得很细，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泽。
叶晓落把剑柄底部翻过来，那两个字依然清晰：清微。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海里回放着苏南斋说的话。
叶晓落把剑握在手里，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试图从那些纹路上感觉到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
剑还是剑，木质的，带着一点被盘过的温润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能量流动，没有气息溢出，没有任何能被感知捕捉到的异常。
他睁开眼，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叶晓落把剑放回帆布袋里，叹了口气。
也许该找时间问问爷爷，有崎司或者池清愿，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但苏南斋今天说的话让他对池清愿有些犹豫。
他还不确定池清愿在池清微这件事上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叶晓落把帆布袋重新收好，塞回衣柜底层，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
玉米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和小巫聊天，看到叶晓落走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主人，你刚才在房间里翻来翻去，在找什么？”
“没什么，”叶晓落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就是看了看之前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
“哦。”
玉米没有追问，重新低下头去打字。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主人，玉米刚才问小巫，她主人家里的后院那只猫喜欢吃小鱼干，等玉米下次去的时候，给那只猫带一根小鱼干好了。”
叶晓落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耳朵微微向前倾，尾巴也安静地贴在了身侧。
“你就是对那只公猫感兴趣吧？”
“没有！”
叶晓落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又低头打字的样子，觉得好笑。
他莫名又想起了池清微。
如果她真的是池清愿的姐姐，自己和她应该也算是熟络的人。
只是他的脑海里没有任何记忆，但是经历过的事情，还是在那里，只是被隐藏了。
池清微啊池清微，我们之间又经历过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