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约会的那天早晨，叶晓落醒得比平时要早。
他打开与池清愿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来的：那就明天？我可当真了。
叶晓落当时回了个好，然后锁屏睡了过去。
现在再看到这条消息，他莫名感到一丝说不上来的紧张。
他翻了个身，玉米正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两条尾巴卷在他腿上，偶尔会轻轻动一下。
叶晓落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盯着天花板出神。
自从苏南斋那番话之后，池清愿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真的有个姐姐叫池清微？池清愿自己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她也和所有人一样，记忆里那个位置是空的，只是她自己察觉不到？
他想过直接问她。
但苏南斋的建议是从侧面观察，不要打草惊蛇，这确实是最正确地方略，至少在没有更多线索之前，最好先看看她自己对这件事有多少意识或者有没有隐瞒什么。
而今天的约会，或许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叶晓落轻轻推了推玉米的肩膀：“玉米，起来了。”
“唔……”玉米嘟囔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玉米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眯着看他：“主人要去哪里？”
“互助会那边有点事，需要过去一趟。”
“那玉米也去！”虽然语气狠了些，但眼睛都还没睁开。
“今天不行，是内部会议，不能带你，”叶晓落面不改色地说，“你乖乖待在家里，睡觉之前就回来。”
玉米终于睁开了眼睛，铜金色的竖瞳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扩张。
她盯着叶晓落看了几秒，似乎想判断他话里有几分真假，但显然她睡意还没完全消退，判断力也跟着打了折扣。
“那……那主人早点回来。”她慢吞吞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在床边揉眼睛。
叶晓落坐起身，在床头坐了几秒，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只是和池清愿出去吃个饭逛一逛，搞得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确实有那么一点。
如果让玉米知道自己是要和池清愿单独出去约会……算了，光是想象她炸毛的样子就够头疼了。
他洗完脸擦干，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和青菜，他动作麻利地淘米，切菜，腌肉，赶在出门之前给玉米做好了午饭。
玉米已经换好了居家服，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听到厨房的动静，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鼻子动了动：“主人做了什么？”
“排骨焖饭，用微波炉中午热一下就能吃。和热牛奶的时候不一样，你知道怎么用吧？”
“知道！坏女人教过玉米！”
叶晓落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复杂，但也没说什么。
他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餐桌上，旁边还放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碗切好的水果。
然后他走进卧室换了件外套，又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看起来像是要去办正事的样子。
“那我走了。”他在玄关换好鞋，回头朝客厅的方向说了一句。
“主人路上小心！”玉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种还没完全睡醒的慵懒。
叶晓落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池清愿约的地方在城南一条老街上，名字叫一隅，是一家开在居民楼一楼的咖啡店，门面很小，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三角梅，虽然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但枝条依然茂密。
叶晓落推门进去的时候，池清愿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正低头看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衫，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叶晓落的瞬间弯起了眼睛：“落哥，你来啦。”
叶晓落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嗯。你到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比你早了十几分钟。”
池清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朝他推了推桌上的菜单：“看看喝什么，这家的手冲不错。”
叶晓落翻开菜单扫了一眼，点了一杯美式。
等咖啡端上来的间隙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池清愿说起上次带玉米去公园喂鱼的趣事，说玉米那天至少对同一群锦鲤喊了十七次鱼鱼鱼，旁边有个小朋友跟着她一起喊，场面颇为混乱。
叶晓落听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倒是精力旺盛。”
“那是，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的，跟那群鱼说玉米下次再来看你们，”池清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觉得那些鱼恐怕不太想再见到她了，被她喂了那么多面包，怕是要撑坏。”
叶晓落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话题很自然，氛围也很轻松。
叶晓落靠在椅背上，看着池清愿说话时偶尔会因为某个好笑的点而弯起眉眼的模样，心里那根从苏南斋那里带回来的弦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但是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
他决定试探一下。
“对了，清愿，”他放下咖啡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池清愿歪了歪头：“什么叫小时候的事？范围太大了。”
“就比如你爸妈带你搬来这边之前的事。”
叶晓落说：“你幼儿园前不是住在城东那边吗？后来才搬到我家隔壁的。那之前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池清愿想了想，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不太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吧，三四岁的事哪能记住多少。我爸妈说我们搬过来的时候我才刚上幼儿园。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最近谢孟安问我有没有兴趣给一个儿童杂志写写稿子，我在收集素材。”
叶晓落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还想着说能不能从你这儿套点黑历史出来。”
池清愿笑了一声：“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小时候可乖了，不像某些人，作业不写还被老师请家长，结果因为叔叔阿姨不在家，还是我妈妈去的。”
叶晓落配合地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把话题又引向了别处。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怕显得太刻意。
整场约会里，他悄悄观察着池清愿说话时的表情，看她提到父母时的语气，看她说起童年时的神态，试图从那些细微的缝隙里找到苏南斋说的空白。
他什么也没找到。
池清愿的笑是真的，说话的语气是自然的，提到任何事的时候都流畅顺滑，没有任何卡顿或者犹疑。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对自己的过去很清楚，没有任何记忆缺失的普通人。
而且按照苏南斋的说法，池清微真的是她的姐姐或堂姐，并且在大概五六年前消失了，池清愿关于那之前的记忆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如果她的回答都是真的，那至少说明她不是知情人。
叶晓落松了一口气。
叶晓落没有再往深处想，此刻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池清愿的肩头和发梢上，她正弯着眉眼跟他说店里新出的一款提拉米苏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这个画面太过于温馨，正常到他觉得那些关于消失的人的事离他们很远。
就在他准备点头说好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叶晓落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玉米发来的消息。
玉米：【主人，玉米吃午饭了！排骨焖饭好好吃！】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已经被吃掉大半的焖饭，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碗沿上还沾着一粒米饭。
叶晓落弯了弯嘴角，打字回了一句。
叶晓落：【好吃就行，别吃太撑。】
玉米几乎是秒回：【不会不会！玉米知道适可而止！】
叶晓落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去，又震了一下。
玉米：【主人那边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叶晓落抬起头，对上了池清愿的目光。
她正看着他，手里端着咖啡杯，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有一丝促狭的意味“玉米查岗了？”
叶晓落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晚上吃完晚饭。”
池清愿看着他，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落哥，你其实可以跟玉米实话实说的。就说你是和我出来的，她又不会吃了你。”
叶晓落被她说得有些心虚，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掩饰尴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闹着跟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三个人一起。”
叶晓落又想起了那天三个人逛街，觉得到最后大概还是一只精力过剩的猫和一个女孩在前面斗嘴，自己在后面拎包。
他果断摇了摇头：“算了吧。”
池清愿笑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上。
两人离开咖啡馆，找了家店吃了个午饭。
下午两人又去逛了一会儿。
沿街有一家旧书店，叶晓落进去翻了翻，池清愿跟在他旁边，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最后叶晓落买了两本关于地方民俗的书，说是写作参考用。
池清愿挑了挑了挑眉，没有多问什么。
走到街角的时候，池清愿看到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拉着叶晓落去买了一袋。
刚出锅的栗子热乎乎的，装进纸袋里散发着香甜的热气。
她剥了一个递给叶晓落，自己也剥了一个放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叶晓落看着她吃栗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就像很多年前的某个秋天，他和池清愿也这样一起在路边买过炒栗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她比现在矮很多，站在小摊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他记得她那天也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
他顿了一下。
那天的记忆里……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
他试图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但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
他站在街边，手里还攥着那枚剥好的栗子，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发了片刻的呆，然后回过神来，看到池清愿正歪着头看他。
“落哥？你发什么呆？”
“没有。”他把栗子送进嘴里，嚼了嚼。
或许只是因为苏南斋提到了池清微，自己大脑擅自加的戏？
池清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在街角买了两杯热饮，然后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期间好几次叶晓落在想要不要牵池清愿的手，但最后还是摇摇头，只是和她靠近了些。
叶晓落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玉米正蜷在沙发上看电视，两条尾巴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搭在扶手上，她抱着一袋薯片，看得投入，听到开门声才回过头来。
“主人！你回来啦！”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叶晓落换好鞋走进客厅，“你晚上吃的什么？”
“玉米自己热了剩饭！”
她挺了挺胸，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可忽然她的目光往叶晓落身上一落，表情忽然变了。
叶晓落正在解外套的扣子，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等他脱了外套挂好回头时，看到玉米正盯着他，眉头皱成一团，鼻翼翕动着，像在辨认什么气味。
她放下薯片袋，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他面前，凑近了往他身上嗅。
叶晓落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瞬：“你干什么？”
玉米没有回答，又往他领口处嗅了嗅，然后退后半步抬起头，铜金色的竖瞳眯了起来：“主人身上有坏女人的味道。”
叶晓落的动作顿住了。
“啊？”
他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也没闻到：“你闻错了吧，我今天去的是互助会。”
“没有闻错。”
玉米双臂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甩了甩，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笃定：“坏女人的味道玉米认得。主人身上有炒栗子的味道，还有咖啡的味道，还有坏女人外套上的味道。”
叶晓落沉默了两秒，他确实低估了玉米的嗅觉，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嗯……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互助会的事情是和异管局一起办的，池清愿也在场。她刚好也去了，可能是不小心沾到的吧。”
玉米歪着头看他，表情半信半疑，但她似乎没有理由反驳这个说法。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抱着的双臂：“真的是互助会和异管局的事？”
“真的是。”叶晓落面不改色。
玉米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许，但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打消疑虑。她又凑近一步，仰起脸看着他：“那主人为什么不提前跟玉米说坏女人也会去？”
“我提前也不知道啊，去了才发现她也在。”
这个解释似乎勉强过关。
玉米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了，重新抱起那袋薯片，然后想到了什么。
“我问问小卷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糟糕！
不过上次看起来小卷是有崎司的人，他赶忙给有崎司发了个消息。
叶晓落：【有崎司，小卷在不在你哪？就是那个松鼠亚人，你问她有没有收到玉米的消息，你让她说我今天和池清愿在参加互助会的事情，而且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现在只能祈祷有崎司看到消息比小卷要快。
好在过了几秒钟有崎司就回了消息。
有崎司：【哎呀哎呀，这是和池清愿做坏事了吗？】
有崎司：【还要拿互助会做挡箭牌，好狠心哦~】
叶晓落：【你就帮帮我吧，善良美丽无私的狐仙大人！】
有崎司：【嗯，那我可得想想要什么补偿】
叶晓落：【你先帮我应付过去啊！！！】
有崎司：【好啦好啦，已经商量好了】
叶晓落：【您真是大好人】
有崎司：【欸，可不要随便发好人卡，我可是会生气的】
有崎司：【至于是什么补偿，等我想好了再说】
您不会也要和我约会吧，自己是什么要回收精灵力量的男主吗？
“嗯，确实是有事情，而且主人没有和坏女人都没说上几句话。”
“我就说嘛，还不信我。”
叶晓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这副样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虚。
他没有继续辩解什么，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靠在灶台边上，慢慢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到水槽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上。
今天他试探过了，什么也没试探出来。
但又好像确实摸到了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哪天有时间了，再想办法弄清楚关于池清微的更多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