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里是梦境。
昏沉的夜色笼罩死寂的街道，四周是大片荒凉的废墟。
狩站在废墟中央最空旷那块平地，低头检视自身。
这是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服布料质地非常特殊，摸上去冰冷光滑，却又带有细鳞一般的纹路。
『混沌灵装・八番』。
手中紧握的是那两柄表面布满血丝般暗红色纹路的漆黑直刃。
『八殒血环（Octagram Collapse）』
狩将双刀交叉在胸前，摆出战斗的准备姿势。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由远及近。
狩抬眼望去。
一个身影破开夜色，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银白色的『战术显现单元CR-UNIT』覆盖全身，面容清秀。
明明看上去有着像是年下系妹妹一样微卷的淡栗色短发，圆框眼镜后的眼神却极具攻击性。
「来啦？」
狩笑着抬起手臂朝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很是随口的问了一句。
女孩子挥舞手中散发幽蓝光芒的长剑直接发起袭击，那把剑应该是『战术显现单元（CR-UNIT）』的专用剑式武器。
「多米妮卡那个家伙！喝下午茶的时候！把茶全洒我衣服上了！」
抱怨的声音伴随每次挥砍的斩击落下。
叮！锵！
刹那间刀剑已经碰撞不下十次，金属剧烈摩擦产生大片火花，又在光线阴暗环境里快速熄灭消失。
「原来如此——跑去洗衣房洗衣服了啊。」狩凭借本能侧身躲过直逼要害的刺击，手腕顺势一转用刀身抵住冲击力，嘴巴上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意思。
「不愉快です（我不高兴）！」
她咬紧牙关低声呵斥，手里再次加快劈砍节奏。
这副有些天然呆可爱外表下隐藏的全是凶狠致命毫无停滞杀伐动作。
她大概是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场可以随心所欲发泄情绪的梦。
嗯，这已经是第五个夜晚了，狩倒是能非常清醒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梦境，同时还在不断与她交战。
前两夜他醒来只记得似乎是做了被杀死的噩梦。
但从第三夜开始，他忽然在梦中有了意识，甚至能在激烈交手中用闲聊方式一点点打听出对方情报。
「精灵」、「DEM」、「对精灵部队」……还有她的名字，朝雾未来。
她喜欢不加糖苦咖啡，说那样喝最提神，明明有着极强战斗力，却因为性格太软在DEM公司里会被人欺负。
『话说要不要趁她不备，问问她今天穿的胖次是什么颜色呢……』
有时候会冒出这样恶趣味的念头。
右手紧握『八殒血环』再次精准架住对方劈来长剑，狩左手反握刀刃悄无声息向上撩过去。
果然，对方反应非常迅速。她立刻压低剑锋，硬生生格开这记有些阴险反击。
这种高强度攻防已经持续三天，托她的福，狩开始已经习惯了这种亡命徒般的高强度搏杀节奏。身体反应和力量都在飞速增长，虽然依旧赢不了，但至少能撑到天亮在力竭「死亡」的前一刻醒来。
「那个……我说啊……」
狩攻势猛的一变，左手刀假装去刺，逼的未来下意识侧身，她只好拿着剑身去荡开.
「最开始那两天……你到底是怎么杀我的？」
就是现在！
狩借着力道连续转身，避开正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右手紧握刀柄顺着惯性，横扫过去。
「啊？最、最开始？！」
未来明显对这个问题不知所措，目光四处躲闪，不过手里剑招没停，刚好挡住侧面挥来那记横斩。
「那个……训练装置我三天前才拿到，前面一直、一直都是杰西卡队长在用。」
杰西卡——朝雾未来的队长。听她零星抱怨，那似乎是个挺难相处的刻薄女人，她大概是想稍微喘口气，脚底踩踏地面借力，身体向后退开拉远距离。
「我不高兴！」
她重新喊出这句话，声音听起来没了刚才那股愤怒，反倒莫名掺杂进了一些委屈巴巴的感觉。
「那这东西怎么到你手上了？」
狩并没有放松警惕，立刻追击上去，双手握紧武器连续劈砍压制，试图将她逼入死角。
「杰西卡队长嫌我太弱了，说什么要多加锻炼直接就把装置丢给我了！」
未来一边竭力招架那些连续不断攻势，一边气鼓鼓回应。
「我不高兴！」
「你的名字听起来不像英国人啊。」刀锋交错的瞬间，狩突然抛出这句话，「为什么会跑去伦敦那边？父母在那边工作吗？」
随着话音落下，她之前那些连贯动作突兀停顿了一瞬，狩敏锐捕捉到她情绪变化，透过那副眼镜，她眼里之前那股战斗专注感完全消失，转变成一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
「五年前……」
她喃喃低语，不知道是不是昏暗光线造成错觉，狩看到她眼眶边缘微微泛红，似乎正在强忍泪水。
「南甲町……」
这个地名从她口中念出，语气显得十分沉重低落。
就是借着这一瞬间失神，狩将刀刃无声贴上她白皙脖颈。
「我不高兴……」
声音里已经没有任何愤怒情绪。
周围场景开始崩塌消散，四周重新变得寂静，窗外透进熹微晨光照亮屋子，梦境到此结束。
「第一次……赢了啊……」
狩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胜利喜悦并未如期而至，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空虚和不真实感。
赢得并不光彩。
「南甲町……」
那个地方不就在天宫市吗？
——————————
——学校教室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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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兄长，要不要稍微提醒一下他注意节制，保重身体呢……』
狩坐在教室座位上胡思乱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随意滑动着，顺手输入五年前南甲町这几个字，搜索结果飞快跳了出来——『五年前南甲町大规模火灾』。
果然和梦里那个女孩有关。
这是精灵造成的吗？
带来灾厄与毁灭的神秘生命体。
狩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念头——自己算是精灵吗？
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否决了。
且不说别的，光是有着清晰完整的十六年人生经历，加上从未引发过空间震这一点，就和那些传闻中的『精灵』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是自己身上确实存在某种超越现实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想头部越发觉得胀痛，他干脆收起心思不再去想。
「喂，殿町！」 狩大声朝着前排的座位喊道，「你知道士道去哪儿了吗？」
不只是士道的位置空着，就连鸢一折纸的座位也同样没有人。
「不知道啊，这几天五河那家伙，老是被老师叫走……具体干什么去了谁知道呢。」
正和周围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殿町转过头回答。
「叫去哪里了？教职员室？」
「倒是有同学在物理准备室看到过他，你可以去那边找找看。」
『物理准备室？那位名叫村雨令音的新老师什么时候和士道这么熟络了？』
狩总觉得那个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随即站起身朝着物理准备室的方向走去。
刚走过走廊的拐角，一个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竟然是班主任小珠老师。
她背对着狩站在原地，双肩微微发着抖，似乎在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常奇怪的氛围。
虽然感觉她的状态有点怪异，但出于基本的礼貌，狩还是决定上前打个招呼。
狩轻声开口喊出名字。
「小珠老师……」
「噫？！」
话还没说完，小珠老师受到惊吓般猛的转过身来，娇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的情绪——
「夫……夫兄？！」
欸？
猫猫，大脑，宇宙，我逐渐理解了一切.jpg
『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天宫市吗？』
未能从突如其来冲击中反应过来，狩一时语塞，断断续续发出疑问：
「那个……夫兄……是指……？」
「啊！」
眼前娇小的身影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脸颊迅速涨红。
「没……没什么，根本没有的事，五河同学一定听错了！」
她说完赶忙抱紧怀中出席名册，脚步慌乱头也不回快速顺着走廊跑远，只留下狩一个人愣在原地。
『好奇怪……老师她没事吧……』
不过同学间倒是流传过小珠老师其实快三十岁传闻……所以刚才大概是在烦恼结婚的事吧。
没再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狩继续沿着走廊朝物理准备室走去。还没走到目的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前方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因此，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与我交往吗——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进展也太突然了吧！」
这绝对是士道的声音！而且内容劲爆！
「可以。」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鸢一折纸！
欸？表白现场？！
狩条件反射般急刹住脚步，后背紧贴在墙壁上。
该死，这种听墙角的事怎么越来越熟练，难道自己天生就和这种事脱不开干系吗？！
『我才不是什么有窃听癖的变态啊！』
心里虽然疯狂吐槽，身体却无比诚实一动不动，耳朵也竖的很高，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啊……那个……什么？」
「我说『可以』。」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东西可以啊？」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士道已经结巴得简直不像话了。
「我可以跟你交往。」折纸再次重复了一遍。
没想到啊，一向被认为是草食系乃至于绝食系的士道居然还会主动发起进攻……这家伙隐藏得够深啊。
「啊，啊啊……你的意思，应该是那种……朋友之间结伴同行的那种交往吧？」士道还在试图挣扎。
「……」
折纸沉默了。
「不是那个意思吗？！」
「我认为那句话是男女交往的意思。」折纸给出了最终审判。
真好啊……两人修成正果什么的……果然纯爱才是王道，青春期少年少女的酸臭味简直要透过墙壁扑面而来了，真是令人嫉……羡慕。
某个躲在墙角偷听的人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第一手热瓜。
『不对，才不是什么偷听！我只是路过不小心听到的！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尖锐的空间震警报毫无预兆的响起，打断了墙角另一边那场略显青涩的告白现场。
狩此时完全没有去打扰他们的想法，虽然有点吃惊，但还是巧无声息的后退几步，随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折纸应该会立刻穿上装备去迎击精灵，士道大概会和其他学生一起去避难所躲避，但这里有些事情，似乎只有狩能去做。
这情况就如同小时候看的特摄片情节，队伍里的其他人倒下后，主角就拿出变身器去拯救世界一样。
虽然狩觉得自己和英雄比起来，可能更像那只被打败的怪兽就是了……
————
警报尖啸戛然而止，四周瞬间安静下来，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狩小心把身体从隔间探出，目光警惕扫过四周。
原本干净的盥洗室此刻一片狼藉，天花板灯管碎裂大半，玻璃渣铺了一地，洗漱池有个水龙头被震歪，水流不断冲刷水槽，满溢出来，在地面聚起一滩浑浊水洼。
他从口袋摸出护身符。
「『混沌灵装·八番』。」
微弱红光自身上亮起，覆盖在身的校服布料开始扭曲，细鳞质感黑色风衣无声包裹住身躯。
很好，意识清晰，没有被那股狂躁的冲动控制。
看来这几个夜晚的特训并非全无用处。往好处想，这或许就是属于他的金手指吧。
脑海之中突然闪过那双十分哀伤的金色眼瞳。
她……真的只是带来灾厄与毁灭的「精灵」吗？
那份几乎要溢出的悲伤，难道也是伪装？
或许……
不。
那又怎样！
这个念头才刚刚浮现一瞬，就被狩立刻打断。
『引发了空间震。』
『威胁到士道和琴里的个人安全。』
『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所以，还请你就此老老实实的死掉吧。』
『毕竟，士道和琴里……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够真正被称之为家人的存在啊。』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这种灾害给彻底抹除，这让你内心中充满了决心。
红色夕阳照在破败楼道上，呈现大片刺目暗红。
狩看着前方跨过散落的建筑碎块，靴底碾压碎石发出轻微沙沙声，手中的刀刃随之在地面上拖动，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浅色痕迹。
空间震彻底破坏了校舍的外墙，内部的建筑结构直接展现在夕阳的光照之下，教室和走廊一览无遗。
那么……那位引发这一切的『公主（Princess）』，现在又在哪里呢？
啊，找到了。
挂着『二年四班』破碎门牌的教室里，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 也就是士道的桌子旁。
『公主（Princess）』 正坐在那里出神地凝视着黑板。
「——嗯？」
她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废墟中的狩身上。
「贵安，『公主』。」
狩随意的打了声招呼。
「我 ——」
黄昏余晖中的他双手握紧刀柄。
「——可是专门来杀你的啊！」
『公主（Princess）』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不过紧接着就全是警惕和敌意了。
她猛地站起身，旁边的课桌椅在巨大的力量下直接被震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鏖杀公』！」
『公主』高喝一声，右手在空中虚握，紫色光刃凭空出现。她双手紧握剑柄，摆出攻击的架势。
『很好，没有给我犹豫的机会。』
狩脚下猛的发力，爆发出极快的速度裹挟着猩红与漆黑的光芒冲向『公主』。
两柄长刀在空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
对方的反应速度惊人，她举起名为『鏖杀公』的武器，稳稳的挡住了狩的攻击。
「你的武器与那些人不一样，你到底是谁？」
「死人不需要知道名字，乖乖消失掉就好了！」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狩感到虎口一阵刺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
『公主』的力量远超狩的预料。
没有时间感慨。
『公主』挥舞着巨剑『鏖杀公』，接连几次的斩击沉重的风压都逼的狩只能不断闪避。
『果然这股力量的完全体是要失去理智才能发挥出来吗？』
『若是完全体的话，可以轻松斩下眼前精灵的头颅——』
『不……不行……绝对不能那么做，上一次失控造成的灾难……不能再重演！』
教室里桌椅碎片与墙壁碎块在两人战斗中被不断掀起，又在气流中碎裂成极小木屑与石粉。
狩利用灵活身法在『公主』攻击中寻找机会。
很快他便捕捉到一个破绽，『公主』攻击出现一瞬间停顿，他立刻放弃防守，长刀从侧下方刺向她的胸口。
然而，战斗经验丰富的『公主』身体微微一侧，刚好避开狩的攻击的同时反手握住剑柄向狩横扫过来。
砰——！！
一股极强力道砸中刀身，狩的身体脱离地面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教室墙壁上。
「咳……咳咳……该死……」
狩猛的咳出几口混着肉块的鲜血，尖锐刺痛感让他有些难以维持清醒。
「看来你比那些机器人也强不了多少。」
在对方脸上看到明显轻视的嘲讽。
『……被看扁了啊……』
『有些高估自己了, 要是梦里那女孩多陪练几次, 说不定真能打赢眼前这个怪物。』
狩撑着地面的碎石艰难站起身来, 看着不远处手持巨剑的『公主』, 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不能……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哈……」
狩强撑着咽下喉咙里的血沫,。
「喂, 『公主』……你该不会……真以为……咳咳, 这就是我全部的实力了吧, 刚才那点把戏……只是热个身……想试探一下你底细而已哦——」
完全是一句虚张声势的谎言。
狩紧握住长刀，再次冲向前方的『公主』。
猩红血线在漆黑刀身上快速扩散游走，这次狩不再做任何保留，将剩余的所有灵力灌注到『八殒血环』之中。
刀身表面瞬间释放出刺眼的红色强光，红光直接吞没了周围的视野。
『公主』显然也感觉到了狩的意图——
『可能我真的不一定能战胜『公主』，但要说同归于尽的决心，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士道，琴里 —— 你们想埋怨就尽情埋怨我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能幸福的活下去！』
两股力量即将碰撞在一起的瞬间 ——
「狩 ——！！！！」
一个意想不到的焦急声音从狩背后传来 ——
——————
刀柄无力地从汗湿的掌心中滑落。
闪烁着红芒的长刀在触碰地面之前便化作光点彻底消散。狩双膝一软直接倒在尖锐的瓦砾堆中。
粗粝的碎石硌进膝盖的皮肉，但他似乎已经痛到麻木了。
强行中断即将爆发的攻击，还要催动护身符回溯自身的状态，巨大的反噬瞬间掏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覆盖在身上的灵装也跟着瓦解脱落，变回了那身破烂的蓝色校服。
为什么士道会出现在这里……
他明明应该在安全的避难所里才对！
这座随时可能坍塌的教学楼废墟，，可不是什么适合普通高中生观光游览的景点啊！
狩死死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站起来。
别说保护士道了。
现在的他连站着都费劲，随便来个路人都能轻易弄死他。
他摇晃着挪出两步，沉重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摔倒。
脸颊死死贴着满是灰土的冰冷地面。
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不可遏制地从脑海里钻了出来。
『士道他……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我的保护。』
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好像也是。
每次自己强行介入，事情反而会变得更糟。
仔细想想，上次就算没有自己，士道最后不也化险为夷了吗。
『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说到底只是在满足自己可悲的虚荣心罢了。
只想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点用处。
只想装出一个合格哥哥的样子。
真是太难看了。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迅速被黑暗拖拽着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