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睛时，夜幕已经降临。
夜空繁星点点，月光将周围事物的轮廓映得泛白。
用手触摸眉心的位置，原本中弹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伤口。
回过神来，狩发现自己正身处高台公园。
『……真的把我送回来了啊，那个少女。』
灵装已经解除，身上穿的还是早上出门时的常服。狩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20：47，日期还是6月7日。
距离下午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左手传来一阵微热。
狩张开手，是那个银色的沙漏吊坠。红色的沙砾依旧违背常理，正向上流动着。
几乎在同一瞬间，狩感觉体内的灵力被某种力量牵引，和手里的沙漏连在了一起。
「沙漏的循环……第一次……」
狩想起三命崎怜临别时的话，尝试着调动灵力。
「啊嘞？」
很明显，失败了。
灵力被锁死在特定的通道里，只能按沙漏限定的速度流动。
嘛，也有好消息。托它的福，灵力流失的速度也因此减缓了。
从沙量和流速来判断，留给狩的时间恐怕只有三十分钟左右吧。
「三十分钟后又会被拉回亚空间吗……？」狩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的糟糕的设定啊……这样的话，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了两次啊。
手头要是有纸笔的话，说不定还能写封遗书什么的呢。
四周一片寂静。高台公园的夜晚几乎没有人经过。
这么短的时间，又能做些什么。
狩瞥见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
事已至此，先喝罐可乐吧。
他走到贩卖机前投下硬币，金属罐从机器内部哐当滚落。
拉开拉环，碳酸气体伴随着『噗咻』声猛地窜出。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没能压下他纷乱的思绪。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那天拿冰可乐贴脸捉弄士道的事情。
狩在附近的长椅坐下，仰起头，夜空的星星十分明亮。
「明天，由『使徒』升格而成的『神』，将会陨落……」
怜的话语在脑海中复现。
『那个所谓的神究竟是谁？』
『不论是未来还是真那，我都不希望她们迎来那样的结局。』
『仔细想来，果然还是有过前科的我可能性更大吧。』
「……在这种地方，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狩自嘲的笑了笑，仰头将剩下的液体灌进喉咙，捏瘪了手里的空罐。
站起身走向垃圾桶将空罐投了进去。
回过头，正准备走回那条长椅。
「狩！」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个声音——不会错，是士道。
转过身，月光下，士道出现在公园入口处。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士道……？」
狩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不能让他靠近。更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请等一下！」士道急促出声，目光紧盯着狩。 「别走，狩！」
近乎恳求的语气让狩犹豫了。
紧接着士道一路跑到狩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汗水。
「士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琴里那里听说了。」
士道平复呼吸，抬起头，眼神中毫无惧色。
「狂三……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死去。而且，今天的狩……是为了保护我才那样的吧？」
「琴里……是这么说的吗？」狩微微睁大眼睛轻声问道。
「嗯……所以，一起回去吧，狩。大家都很担心你……」
「士道……你不害怕我吗？我……可是杀了人啊——」
白天的景象重现眼前，士道却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害怕狩呢！」
「你应该看到了。在那个公园里……」
「那又怎么样！」士道提高声音打断了狩。「我们是家人吧！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是不会改变的！是绝对不会分开的家人！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害怕狩呢！」
这番连续不断的话语让狩屏住了呼吸。
「而且，狩你之前不是还帮过我吗？救四糸乃那次也是，如果不是狩在的话，我可能……」
「但是，我搞砸了啊……自大地错估了自己的力量，让你……差点就……」
「是狩吧。」
「欸？」
「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把自己的灵力分给我的人是狩吧。」
士道的声音打断了狩的思绪。
「我相信狩哦。一直，一直都相信你。」
「……」
自己这个哥哥，当得真是不称职。
狩这样想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一旁的长椅。
「……稍微坐会儿吧。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
「嗯……」
士道点了点头，跟着他在长椅上坐下。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吧……然后我就会再次被送回那个亚空间。……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精灵』的『消失（lose）』一样的情况。」
「怎么会……！我去找琴里——」
士道猛的站起身。
「不，不用了。」
狩迅速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点时间你去找琴里也没什么意义……再稍微……陪在我身边一会，可以吗？」
「……我知道了。」
士道慢慢坐回长椅，，没有再试图起身离开。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起来，自从来到五河家，我们像这样好好坐在一起聊天还是第一次呢。」狩突然说道。
「啊……嗯……」
「士道你一直都在为了拯救精灵而努力吧？真是相当了不起啊。」
狩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轻轻呼出一口气。
夏夜的微风拂过，士道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从这里看过去的景色真不错啊。」
狩感慨道。
士道微微点头同意了狩的说法，然后以少有认真的语气问道：「那个，狩。有件事我可以问你吗？」
「什么事？难得你这么严肃。」
「你……觉得我拯救精灵，是正确的吗？」士道侧过头，「就算是像狂三那样……杀害了许多人的精灵……也还是应该去拯救她吗？」
狩再次看向远方的灯火。
「士道你会这么问，是因为今天看到了狂三真实的样子吧？」
士道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些无意引发空间震的精灵被人类蛮不讲理地攻击，所以才想帮助十香和四糸乃。只是碰巧她们是心地善良的精灵……可是，狂三她……」
狩转头看向他，少年的眼神透着迷茫。
「你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狩微笑着回答，「十香和四糸乃就是最好的例子啊。正因为有了士道的选择，曾经危险的精灵，不也像现在这样能够和平相处了吗？」
士道眼中的迷茫稍稍散去了一些。
狩继续说道：「因为这就是你的选择所带来的结果——因为士道你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嘛。」
头顶的星光悄然推移着，沙漏里的红色颗粒也在无声的流逝。
「至于狂三……以你的性子肯定也是想着要救她的吧？即使知道她做过什么也还是会想要伸出援手……我猜的没错吧？」
「我……果然还是想救她——就像救其他精灵一样，让她重新回到不用伤害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伤害的生活中去！」
「既然如此，那么明天，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会让你能够贯彻自己的选择。」
「狩……」
「士道，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士道沉默的点了点头。
「其实啊……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狩望向夜空中的月亮，「我成为使徒已经是四月的事情了。」
「欸？四月？那……那不就是刚搬来不久吗？！」
「嗯。」狩点点头。「当时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不早点……」
「只是不想让你背负太多而已。你的身上已经承担了足够多的责任了啊，士道。」
狩转头直视着士道的眼睛。
「士道，你知道『使徒』是怎样的存在吗？」
士道缓缓点头。
「从琴里那里稍微听到了一些。」
「说起来，士道。」
「关于『使徒』……」
「嗯？怎么了，狩？」士道看着身旁的兄长。
「你还记得朝雾未来吗？」
「朝雾小姐？是和我们一起去吃烤肉的那个女孩子？」
「嗯，就是她。」
狩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她也是『使徒』。」
「欸？！」
士道看上去很吃惊。
「朝雾也是？！怎么会……」
那个戴眼镜女孩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日常相处时完全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
「她看起来那么普通……」
「『看起来』可不作数啊，士道。她先前在这个高台公园可是和十香打得有来有回哦。你也不能光看外表吧？」
「呃……」
士道看着狩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脸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是……朝雾她，为什么会变成使徒？」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
大概的讲述了未来那边所发生的事情。
当然，还有自己的遭遇。
「……在亚空间时，我遇见了一个叫三命崎怜的女孩子。她给了我一个预言。明天——也就是六月八日，将会有一位『由使徒升格而成的神明陨落』。」
「神明？」士道皱起了眉头。
「是的。不过她口中的『神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比如……四月十日的自己。
「我有一个预感，士道。那个所谓的神明可能就是我……大概到了那个时候我的人格就会彻底消失吧。」
话音刚落，士道猛的站了起来，双手紧握。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士道大声说道，「不管是什么预言也好，命运也好，我都绝对不会让狩消失的！」
远处的路灯闪烁了两下。
「士道，冷静一点。」狩拉住士道的衣角，「真是的，你这种喜欢热血上头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啊，事情还没发生呢。」
狩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回来。
「啊……哦，抱歉……我只是无法接受啊，那种所谓的预言。」
反应过来的士道这才重新坐回狩身边。
「我相信哦，命运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一开始就定死的。不然的话，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选择不就都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播放器。
「时间好像只剩下几分钟了……在我离开之前，要不要陪我听首歌？」
他把右边的白色耳机递给士道。
「……嗯。」士道接过耳机戴上，「什么歌？」
「一首我最喜欢的歌……当然，只是其中之一啦。」
按下播放键，狩所熟悉的旋律在两人耳畔响起。
……
『愛してしまった全部全部，
已爱上目之所及的一切，
降りかかった呪いも全部，
亦是所有临头的诅咒，
もう愛してしまった想いを全部，
亦或一切已爱上的回忆，
守れるほどの誓いを
化为所守护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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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の勇者》播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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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传出舒缓的旋律。士道闭上眼睛，顺着两人相连的白色耳机线，他似乎听见了身旁狩平稳的呼吸声。
……
『力が伴う悪意振り解いて，
将伴随力量的诅咒羁绊解脱，
耳は聞こえちゃいないだが勇者は今，
虽说耳不能闻但勇者如今，
力は要らない身に任せて，
无需力量交给自身即可，
影は迫る「お前はなんだ」と，
暗影逼近问道：「你是谁？」』
……
最后的旋律在耳机中渐渐淡去。
忽然，士道感觉耳机线失去了下坠的拉扯感。
「……诶？」
士道转头看去。月光照着旁边的长椅，原本坐在那里的狩不见了。
四周空无一人。
长椅上只剩下一只白色耳机，旁边放着那台旧音乐播放器。
「……狩、狩……？」
士道捡起播放器。机壳上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体温，屏幕亮起，正显示着刚才两人一起听的歌曲标题——《裸の勇者》。
他托住播放器，五指收拢，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狩……」
没有回应。
月亮依旧挂在夜空，周围的景色和刚才没有两样，但士道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士道将播放器和耳机收进口袋，从长椅上站起。
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
「我不会让任何人消失。」
士道对着空荡荡的公园低声开口。
「无论是狩，还是狂三……还是其他任何人……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
明天，六月八日，一位『神』将会陨落。
那个『神』，绝不可能是狩。
士道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
他迈开脚步，步伐坚定。
*这使他充满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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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阴暗想法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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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长椅？哦，契机是去年的棒球大赛……（什么乱七八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