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太阳就这样死寂的悬浮在亚空间的天穹之上。
三命崎怜的身影已经无处可寻,地上只余下暗红色的沙砾。
「以自身为祭品完成了『仪式』的最后一步……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狩难以置信的说道。
「难道说……」士道喘着粗气,「这就是『侵蚀毁灭』的真面目吗?」
冰冷的黑色太阳……
「没错……可是,要怎么办才好……总不能一直放任他这个样子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力量不完整的缘故,呈现在两人面前的黑色太阳并没有对周围造成什么损害。
士道盯着半空中那颗死寂的黑色太阳看了半晌,猛地反应过来。
「糟了!十香!」
他转过身,在满地狼藉中搜寻。
士道朝不远处的残垣断壁跑去。刚解除融合状态,因为身体还没恢复的缘故中途还差点摔了一跤。
「你先冷静点啊,十香的体质可没那脆弱。」狩跟着追了过去。
作为曾经切切实实和十香打过一场的自己可是深有感受。
不过士道并没有把狩的话听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十香!」
搜索到埋藏在废墟下的熟悉的身影之后,士道扑到废墟前伸手去扒那些石块。
然而收效甚微。
不过嘛……
「士道……?」
十香竟然自己顶开压在身上的大碎石块,直接坐了起来。
『该说不愧是十香吗……』
狩舒了一口气。
「我在。」听到十香的呼喊,士道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太好了,你没受重伤吧?」
十香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眼角挤出两滴眼泪。
「呜……士道,好痛哦。」
听到这话,士道立刻紧张起来:「哪里痛?是不是被石头砸到骨头了?还是伤到内脏了?」
十香连连摇头,一双脏兮兮的手捂住了肚子。
「等一下,好像不是痛。」
没有感觉到痛?
士道脸色一下子有些苍白。
莫非是受到了致命伤了吗?
人在遭受重创时,往往会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失去痛觉,只剩下强烈的麻木或灼热感……
当然,这些生理常识也是他刚才和狩一心同体时,从对方记忆里同步过来的。
十香可怜巴巴地望着提心吊胆的士道,然后在他担忧的眼神中开了口:「唔……士道,我好饿。」
周围顿时安静了两秒。
「……我就说吧,真不愧是十香。」
狩两手一摊,无奈的说道。
「因为打架真的很累嘛!」十香理直气壮地反驳。「士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我想吃黄豆粉面包……」
已经让十香饿的开始撒娇起来了吗?
崇宫士郎真是罪大恶极。
「没问题,等我们解决了那个黑色的球就回去……」
「黑色的球……啊,是天上越来越大的那个吗?」
「嗯,对……等等,越来越大?」
士道和狩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回头看去。
下一瞬,急速膨胀的黑色太阳便将两人彻底吞没。
黑日内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这里没有方向,光暗不分,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起来。
唯有士道与狩的意识清晰地存在着。
「这里……是哪里?」士道问道。
「看样子是混沌的核心。」不远处传来了狩的回答,「而且……好像没有想要伤害我们的样子……」
就在那个瞬间,虚空中开始亮起了无数的光点。如同繁星般闪烁不定。每一个光点之中都包含着流动的影像与记忆的碎片,还有或许存在过的未来与过去。
——————
——这里是名为「崇宫士郎」的存在的一生。
——————
「士郎,这次我们大概会出差三个月,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母亲站在玄关叮嘱,至于父亲则早早的提着行李箱出去了。
「我知道啦,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十八岁的崇宫士郎站在门边应了一声。
「好,那我们先走了,马上车就要来了。」
咔哒。
房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从记事起父母就经常因为工作出差而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这样的场景究极重复过多少次呢,士郎自己都记不清了。
叹了口气,士郎走到客厅,坐进单人沙发里。
电视里正播着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和罐头掌声吵得人心烦。他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新闻、电视剧、动画片……最后索性按下了电源键。
黑下来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
「又是一个人了啊……要是能有个妹妹就好了……」
因为屋子里实在太过空荡,所以脑海里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架前,思考片刻后抽出了一本科幻小说。
看书算是他少有能逃避现实的办法。翻开书,他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念头看下去。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里只剩桌上一盏台灯还亮着。
就在士郎看入了神,完全被书里的战争场面吸引时——
『哗啦——!!』
碎裂声骤然响起,有人用重物狠狠砸碎了玻璃!
士郎猛地抬起头,手中的书啪的掉在地上。
靠近阳台的落地窗已经被砸出了一个大洞,几道黑影从破碎的窗口敏捷地翻进屋内。
他们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找到他了。」
一个低沉嘶哑的嗓音响起。
看着这些如狂热教徒一般穿着黑色斗篷的装束,士郎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来者不善……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士郎立刻离开客厅,朝着自己二楼的房间跑去。
倒不是不想从正门逃走,崇宫家的正门与通向二楼的楼梯完全是两个方向,而其中一位教徒在进来的时候就立刻前往了正门。
「追。」
领头的家伙下达了命令,接着那几个黑影便一拥而上追着士郎前往二楼。
结果冲在最前面的那人刚冒头,就被士郎抄起墙角的棒球棍一记闷棍敲晕。
那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刚好把后面想冲上来的同伙砸作一团。
虽然以前父母经常批评自己把棒球棍乱放的毛病,但是眼下曾经的坏习惯无疑帮大忙了。
士郎的心突突直跳着。
打架的经历并不是没有,但是照着别人的头用棒球棍来这么一下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干。
『别想那么多……砸开窗户进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接下来只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顺着管道滑下去就好了!
士郎在心底暗自盘算着,伸手推开了房门。
然而,门后的景象却让他浑身一僵——那个领头的人,不知何时竟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伫立在他的房间中央。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便猛地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啧,这就是『世界之子』吗?看起来也太普通了吧。」
「真是麻烦啊……不过既然能被我们抓到,那就代表着『世界之子』终于要履行他的职责了。」
「把他带走吧。」
「是!」
那些教徒们将士郎带回了位于某个地下洞窟的据点。
士郎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全是陌生的景象。
四周是昏暗的环境,高耸的石墙上刻满歪扭的古怪符文,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这才发觉自己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座冰冷的石台上。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沉重的锁链触感。
「真难相信……你这样的家伙竟然就是『世界之子』。」
士郎循声转头,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兜帽的阴影遮住了男人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到一双透着异光的眼睛。
「什么……?你们是谁啊?放开我!」
士郎拼命挣扎起来,沉重的金属锁链立刻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要回家……求求你们,让我回家……」
「家?」
黑袍男人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里,马上就会成为你永恒的新家了,可怜的小鬼。」
接下来的日子,对士郎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被关在潮湿发霉的石室里,时刻都有人看守。
他通过从那些自称魔法师的看守口中的只言片语弄清了目前的绝境。
这是一个崇拜『混沌』的古老邪教。而他,崇宫士郎,一个即将毕业的普通高中生,竟被他们当成了所谓的『世界之子』,说他体内藏着连接亚空间的钥匙。
……
仪式之日终于到来。
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洞穴深处,无数身披黑袍的魔法师聚集于此。他们眼神狂热空洞,口中低声诵念着咒语,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士郎被粗暴地拖拽到洞穴中央,四肢被金属镣铐锁在一座黑曜石祭坛上。
「世界之子!」
主持仪式的干瘪老魔法师高举起枯瘦的双臂。他胡须极长,布满褶皱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嘶哑亢奋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不休。
「在漫长的过去,吾等魔法师一族,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世俗的光明下苟延残喘,隐藏于阴影之中。」
「但是!时代变了!吾等的子民早已如同种子般散布于世界各地,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生根发芽!而你——」
「你将成为吾等最伟大的杰作!成为吾主降临于此世的完美媒介!」
「你的命运!你的宿命!」
「今日将在此地完成!!」
士郎彻底放弃了挣扎,徒劳地闭上眼。
逃不掉了。这几天无论如何尝试着逃走都没能成功。
仪式开始了。伴随着魔法师们齐声吟唱起古老拗口的咒语。墙壁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荧光,在半空中交织汇聚,最终于祭坛正上方凝结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法阵。
士郎猛地睁大双眼。
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力量凭空出现,粗暴地向他体内灌注,硬生生挤压着他的身体与灵魂。
无法言喻的剧痛袭来。骨肉仿佛被碾碎重组,某种古老黑暗的存在正强行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想惨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漏出几丝嘶哑的喘息。
就在意识快要痛到断绝的那一刻,一道漠然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真有趣……他们居然想用你作为祭品……』
谁?!
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士郎在精神世界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我就是你。』
我要死了吗……?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当然不会。』
『要死的不是你,而是我……呵,命运果然已经闭环了——』
『你……想要活下去吗?』
我……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原始的求生欲在精神世界中彻底爆发。
『……好选择。』
外界。
祭坛周围,狂热吟唱的魔法师们满脸惊骇。
他们看到那个原本濒死的年轻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
温和的棕色瞳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熔金般燃烧的色彩。
冰冷,威严,透着一股要将一切焚尽的毁灭气息。
「『帝皇之剑(Imperius)』。」
嗡!
一把造型威严的巨大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燃烧着熊熊的金色烈焰。
事实证明,贸然把一位邪神的『人性面』作为祭品献祭给本人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主意,特别是这个人还是『世界之子』的情况下。
接下来的景象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金色的神圣火焰以祭坛为中心向整个洞穴疯狂席卷。惨叫声此起彼伏,又迅速被烈焰的轰鸣吞没。魔法师们引以为傲的魔法在这金色的神罚面前不堪一击。
士郎的身影在火海中穿梭。手中的帝皇之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撕裂空气的金色轨迹,毫无滞碍地斩断躯体。
血肉横飞,焦臭弥漫。
明明是第一次夺走他人的生命,内心却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更没有丝毫的不适,仿佛这本就是他生来便该做的事。
当最后一个魔法师带着绝望和不甘。被金色的剑锋贯穿胸膛时,整个地下空间终于彻底安静了。
周遭只剩下金色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混杂的浓郁血腥与焦糊味。
士郎静静伫立在满地尸骸与鲜血中央。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流淌的金色能量。
『崇宫士郎』已经在今天死去了。
他想着。
……
士郎回到了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永恒的生命。
黑暗之王的力量确实赋予了他这样的特性,但永恒很快露出了作为诅咒的另一面。
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十年过去,父母双鬓斑白,步履蹒跚,而他照着镜子,依旧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五十年后,墓园。
冰冷的雨敲打着石碑。士郎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浸透衣服。父母的名字安静地刻在碑石上。
他发现自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属于人类的悲伤,似乎早就被漫长的时间冲淡了。顶着这副年轻得过分的面容站在墓前,他觉得自己才像个不合时宜的幽灵。
「真讽刺啊……」
低语消散在雨中。
他只感觉到了无尽的疲惫和荒谬感。
永生,原来就是看着所爱的一切腐朽、消失。
而自己却被永远困在原地。
百年的岁月,对普通人极其漫长,对他而言却只是又一段孤寂的旅途。
不断迁徙,更换身份,抹去痕迹。他就像个被时间囚禁的幽灵,穿行在日益繁华的人类社会中。
他见证了高楼起落,见证了人类冲破天空、踏足星海。文明越是耀眼,滋生的阴影便越发浓重。
他察觉到了。
那股曾将他拖入深渊的黑暗——『混沌』,正悄然在人类灵魂的缝隙中蔓延。越来越多的魔法师为了追逐禁忌的力量倒向了『混沌八芒』。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未来的背叛。
金色的圣火再次吞没了隐藏在都市阴影中的据点。
焦臭味弥漫,钢铁融化,满地都是扭曲的尸体。士郎踏过滚烫的余烬,头顶星光黯淡。
「愚蠢的虫豸……」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透着极度的冷漠。
「你们在玩火。」
「妄图将整个银河,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而他,将以永恒的孤独为代价,成为阻止这一切的最后壁垒。
转眼又是四万年。
令人头晕目眩的漫长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
人类的文明之火早已不再局限于小小的蓝色星球。借助着昔日被斥为幻想的魔法与科技,他们的脚步踏遍了星辰大海,在黑暗的宇宙背景板上描绘出横跨银河的璀璨画卷。钢铁铸就的星舰在无形的以太航道中静静滑行,人造的太阳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疆域。
诡异的是,人类始终没有遇到任何外星文明。
学术界对此争论不休,但士郎并不关心,他只是行走其间。
他用过无数化名,扮演过英雄,也当过凡人。他像个沉默的观察者,静静注视着这盛极一时的文明,以及繁华下悄然蔓延的阴影。
盛极而衰,仿佛是万物根源的法则。
潜藏在宇宙深处『混沌』,在亚空间壁垒被四万年积累的负面情感腐蚀后——终于苏醒了。
灾难自银河边缘爆发。
这并非人类能理解的战争。没有硝烟与阵线,只有纯粹扭曲的恶意。不可名状的怪物从空间裂口涌出,吞噬星球生命,污染接触到的每一个灵魂。
歼星巨炮的光束消灭多少敌人都毫无作用,以太护盾也能从内部被轻易撕碎。
它们不会真正「死亡」,每次被消灭都会从亚空间的负面能量中汲取力量,变得更强,再次卷土重来。
绝望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横跨星海的星际联邦在数十年间分崩离析。繁华星域化作墓场,昔日的英雄要么战死,要么被混沌蛊惑,沦为人类的敌人。
人类文明在无助的哀嚎中步入了它漫长历史的黄昏。
见证了四万年兴衰的崇宫士郎终于从幕后走出。
残破的旗舰舰桥上,他并不魁梧的身影成了所有幸存者最后的焦点。
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早已被四万年的时光磨去了属于人类的情感,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与洞悉一切的了然。
天塌了。
没有任何神明可以祈求,也没有任何援军可以等待。
而崇宫士郎,是这末日之下唯一还有能力与决心撑起这片天空的人。
……
士郎本以为,度过四万年的漫长岁月后,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波动。
直到他遇见了她——
园神夏凛。
天才。疯子。或许两者皆是。
这是一个仅凭对视就能看穿他伪装的女人。
「你不是人吧?」
对于已经成为领袖的他,初次见面的夏凛就语出惊人。
「……理由呢?」士郎表面上很平淡,心里却多少有些意外。
「女人的直觉,不行吗?」
「真是牵强的理由。」
夏凛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生活,成了士郎漫长岁月中仅有的同类。
他们一同扎进对混沌本质的研究中,实验室彻夜长明。
「喂,士郎。」某一天,夏凛突然从成堆的资料中抬起头,「亚空间……如果能提取出那东西的力量的话,说不定……」
「你想驾驭它?」士郎立刻明白了她的念头。这简直是在玩火。
「不不,我们来『创造』吧。创造出足以弑杀神明的『武器』。」
「提取『混沌』的权柄,赋予她们形体与意志……我们可以称它们为——」
「『混沌精灵』。」
就这样,在仪式与科技的交织下,十个承载着『混沌』力量的存在诞生了。
鸢一神奈。
观束苍二。
三命崎怜。
四谷四叶。
五色蜜柑。
樱庭六花。
七濑唯。
八风诗季。
宵侍音九。
夜刀神石岚。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从混沌本源撕扯下的力量碎片,每一位精灵都是为了对抗黑暗而铸就的兵器。
利用她们『本质』武装起来的『魔术师军团』与最新技术『显现装置』的应用紧随其后,宣告了新纪元的到来。
以『帝皇』之名,人类最后的帝国拔地而起。
以净化银河为旗帜,大远征的号角响彻星海。
士郎站在宏伟的『帝皇幻梦号』旗舰的舰桥,身后是十位精灵少女。她们注视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绝对的信赖。
远征军踏遍星辰,焚尽混沌的污秽。金光所及之处,文明得以重燃。
一切看起来如此壮丽辉煌。
然而,只有士郎和他身边的夏凛知道,这份辉煌之下掩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
远征的终点并非胜利的荣光。
而是……献祭。
这些被视作救世主的精灵们,连同他自己,都只是为了稳固这片残破银河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他与夏凛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推演出的唯一解。
也是她们诞生于世的最终宿命。
士郎闭上眼。舰船穿梭在亚空间中,带来轻微的震动,他的胸口随之泛起一阵久违的刺痛。
他早就习惯了背负罪孽。
但这一次,这份重量截然不同。
……
第四十二个千年。
战火烧红了星河,混沌的攻势终于显出颓势。
人类站在尸山血海的废墟上,似乎终于要触碰到胜利的曙光。
然而,就在这曙光背后——
一座秘密铸造的『黄金王座』已经开始运转。
它的根须刺入亚空间核心,等待着王座的主人与祭品——崇宫士郎。
此时的他早已退居幕后,回到了太阳系。
前线的军团指挥权被他全权交给了夜刀神石岚。那是他最高傲、也最像他的女儿,是从『侵蚀毁灭』权柄中诞生的奇迹。
但亚空间向来残酷。
透过扭曲的光影,石岚窥见了那个注定的结局。
太阳系深处的仪式场、散发金光的王座……
以及她和姐妹们从诞生之初,就被烙印下的最终命运。
——沦为祭品。
「你欺骗了我们!!」
通讯频道里传来石岚愤怒嘶吼的声音。
身为战帅,作为人类最后的象征,她此刻却像个被彻底遗弃的孩子。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战士!你也从来没有将我当成你的孩子……我们只是你登上王座的燃料!是祭品!!」
士郎沉默着。
那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肯定。
「这是唯一的方法。」隔着无尽星海,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为了人类……」
「所以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石岚一拳砸在指挥席上,坚固的合金桌面发出一声巨响,当即崩出裂纹。
「我们的牺牲,我们的努力……在你眼里,我们……真的就只是……『工具』吗?!」
工具……吗。
既然如此——
那就让银河燃烧吧!
于是,叛乱瞬间席卷了摇摇欲坠的人类帝国。
十位精灵,意味着十种足以颠覆战局的极致伟力。
然而,除了鸢一神奈、观束苍二与八风诗季,剩下的七人全都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石岚身后。
她们向自己的『父亲』亮出了兵刃。
一场父女相残的内战就此爆发,战况甚至比对抗混沌邪魔时还要惨烈。
士郎只能再次踏上战场,去亲手抹杀那些由他赋予生命的女儿们。
『帝皇之剑』与『天使』一次次碰撞交锋。
金色的圣火无情地吞没着那些他曾寄予厚望的身影。
但他别无选择。
混沌的威胁尚未解除,甚至这场叛乱的背后也少不了祂们的身影。
人类……必须活下去。
……
「我当然知道父亲视我为『工具』——事实本就如此!我是他的剑,他的盾,他的意志延伸!背叛?我绝无可能沾染那样的污秽。」——那是永远面无表情的鸢一神奈。
「父亲大人就是我的神明呀~信徒怎会背叛她的主呢~?呵呵~」——那是行事乖张、让他无比头疼的观束苍二。
「嘻嘻……无论怎么选,终点不都只有一个吗……」——那是仿佛洞悉一切的三命崎怜,她的立场一如既往地暧昧不明。
「要比坚韧的话,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那是身形最为娇小,意志却毫不退让的四谷四叶。
「啊啊啊啊!烦死了!别在老娘面前提那个奴隶主的破事!告诉我!去哪!砍谁?!」——那是脾气最火爆、手里总拎着战斧的五色蜜柑。
「其实呀……亚空间的灵力并非全是剧毒呢,如果能小心引导,说不定能成为我们的助力……」——那是平日里文静温和,总爱泡在实验室的樱庭六花。
「呜……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六花姐说这样做没问题,我就……」——那是缺乏主见,总跟在六花身后的七濑唯。
「若不能彻底根除『混沌』,自由便永远只是泡影。既然如此,成为祭品什么的,我倒也无所谓啦。」——那是永远追逐着风与自由的八风诗季。
「人家最喜欢唱歌啦~当然啦,画画、雕塑、舞蹈、戏剧,人家也都超喜欢的~让人类记住美好,不也是一种战斗嘛~」——那是热爱艺术与生命,总在庆功宴上大出风头的宵侍音九。
以及……
那个明明编号是最后的『十』,却仅仅因为第一个走出培养仓,便以大姐自居。
承载了他最多期望,也最为高傲的石岚。
最终决战,星陨如雨。
皇宫前,士郎注视着石岚。金色的眼瞳中映出对方满是悲愤的紫眸。
「『十号』……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想亲眼看着人类走向灭亡吗?」
「不。」
石岚摇摇头,随后坚定的回答。
「但我更不想看到姐妹们,为了一个……根本不爱我们的造物主,像垃圾一样被献祭!」
爱?
他当然爱着她们。他爱着全人类——用他那种扭曲的方式。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四万年的岁月,早就把这份爱磨得只剩责任与大义。
说到底,士郎也确实把她们当成了达成目的的『工具』。
伴随着战帅的死去,叛乱的火焰最终被强行熄灭。
忠诚者的鲜血与背叛者的残骸铺满了冰冷的战场。
代价是星河破碎,文明凋零。
绝大多数精灵,那些曾被誉为希望之光的少女们在内战的绞肉机中死去。
就连最强的观束苍二也濒临死亡,只能被封存在皇宫地底的静滞力场中苟延残喘。
雪上加霜的是,混沌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着人类自相残杀的虚弱,它们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堕落军团顺着被撕裂的航道长驱直入,将人类的生存空间硬生生压缩回了太阳系。
最后的防线,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摇篮。
就在叛乱期间,一直研究亚空间奥秘的樱庭六花与七濑唯姐妹,孤注一掷地在亚空间深处向『黄金王座』发动了攻击。
她们天真地以为只要摧毁这座象征牺牲与终结的祭台就能让父亲回心转意。
『黄金王座』绝不能有失,为了稳固根基,士郎只能选择提前登座。
但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园神夏凛,那个始终陪在他身边,与他并肩对抗混沌的天才少女。
此刻坐在了本该属于他的王座上。
「你知道吗?士郎。」
「其实……我也是魔法师哦!」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四万年来他见过的无数魔法师,他们无非是些屈从混沌、出卖灵魂的疯子。
可眼前这个陪伴了他度过漫长岁月的女人,竟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一开始就是。」
士郎所看到的,是熟悉的「被我骗到了吧」的欠揍笑容。
「你这家伙终于露出这种表情了啊。」
「真难得。」
「丑死了。」
「所以……最喜欢你了,笨蛋。」
就这样,即使遭受着来自亚空间庞大能量的攻击,王座依旧完好无损。
在叛乱最激烈的时刻,在人类文明风雨飘摇之际,亚空间的恶意却未能侵入太阳系分毫,士郎也得以腾出手清理叛徒。
代价是……
王座之上,曾经鲜活的丽人只剩下一具迅速枯萎的骸骨。
他又一次孑然一身。
站在皇宫顶层,透过破碎的穹顶,海王星正被混沌的阴影一点点吞噬。
人类的终局已至。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徒劳吗?
这一次,连他也无计可施了。
……
人类文明走向终结的最后时刻,士郎找到了希望。
一缕来自上层位格的异质的灵魂触及了他的意识。
正是为了取得这个特殊的存在,观束苍二身受重伤,三命崎怜生死不明。
「我需要你。」他对着那道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伸出手,「成为我对抗『混沌』的武器吧。」
……
临时搭建的仪式厅很是简陋。四周的墙壁由烧焦的舰船残骸拼凑而成,空气里混杂着金属的腥锈味。
士郎闭上双眼。
金色的能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久远的记忆随之翻涌。那是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快要褪色的画面。
阴暗的地下洞窟,摇曳的火光,墙上蠕动的符文。冰冷的石台与锁链,还有周围那些狂热的面孔……
他,崇宫士郎,曾是献给『混沌』的祭品。
真是荒诞。
如今的他成为了站在了祭坛的另一端握着屠刀的人。
第一场献祭,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紧接着,便是位于王座厅的第二场。
登神仪式。
没有人举行过这样的仪式,士郎在行走人间的时光中也从未见过与自己一样的,被称为『人性面』的家伙。
但所幸,仪式进行的很顺利。
太阳系仅存的行星上,三百亿人类残存的生命力、记忆与情感被尽数抽取。这是文明燃尽后,最后的余温了。
极暗之后便是极昼。凝练的灵魂能量如星河倒灌,涌入士郎体内。
这并非屠杀,而是一场最彻底的转化与献祭。肉体归尘,灵魂则化作通往新生的基石。
士郎身躯微颤,熔金色的瞳孔中涌动着能量的风暴。
黑暗之王的登神仪式,只差最后一步。
他的意识已触碰到那扇通往『神祇』领域的大门,只需轻轻一推——
然而,他停住了。
如同悬崖勒马。体内的风暴却没有平息。找不到宣泄出口的力量开始向外汹涌着溢出。
就像一场雨。覆盖全城的小雨毫无威胁,可如果将所有的降雨量强行压缩在一平米内,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沉迷于新玩具的『混沌』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它试图阻止他,却为时已晚。
旧的世界线就此毁灭了。
半神。卡在凡人与神明之间,尴尬而危险的境界。
只要不迈出最后一步,他就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侵蚀毁灭』,也不会被力量彻底同化而丧失自我。
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保险。
——————————
——新世界的分界线
——————————
连一丝一毫的迷惘都不曾有过。
熔金般的眼瞳望向地平线彼端。那里只有一道模糊的村落轮廓,以及一股微弱却与『混沌』同源的气息。
魔法师么。
这个世界的「他们」,是否与他记忆中的邪教徒一样,他不得而知。但两者的根源相同——凡人一旦玩弄无法掌控的力量,迟早会招致灾厄。
为了不让人类重蹈覆辙,必须在火种燎原前将其彻底碾灭。
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只有冰冷的决断。
不知沉睡了多久而刚刚苏醒的他迈开脚步,独自走向荒野。
『帝皇之剑』也好,『闪电爪』也罢,都没有必要。只需将体内属于『帝皇』的力量稍稍解放一丝便已经足够。
——瞬间。金光如烈日般炸开,化作焚毁一切的破灭之焰。
惨叫。哀嚎。房屋崩塌的巨响。所有徒劳的抵抗转瞬便灰飞烟灭。
快得令人错愕。
他伫立在燃烧的废墟中央,一如四万年前初次用烈焰焚毁邪教巢穴时那样。
但是现在的他不同了。四万年的漫长岁月,足以将属于人类的感伤与犹豫消磨殆尽。如今他只剩下绝对的理性,以及对目标的执念。
摧毁这里无关仇恨,仅仅是因为『必要』。替新世界的人类清除潜在威胁,这只是第一步。
火光中传来木材爆裂的声响。他正准备离开这片焦土的时候,瞥见了远处山丘上的几道渺小身影。
那是四个年幼的孩子,两男两女,正紧紧依偎在一起发抖。最大的看着也不到十岁。
他们的眼中除了恐惧,还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刻骨仇恨。
他们目睹了一切。
指尖微动,金色的灵力开始凝聚。
杀掉,不留后患。这才是最为合理的选择。
然而,一种奇妙的直觉让他停下了动作。
并非怜悯——那更像是一种关乎命运的牵连。这些孩子,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中,承载着重要节点的存在。
近乎确信的预感油然而生。
若在这里将他们抹杀,恐怕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因果变动,甚至波及最终目的——完全消灭『混沌』。
这个风险不能去冒。
指尖的光芒悄然散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着憎恶的稚嫩脸庞,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燃烧的村落。
那些孩子们会活下去吧。
怀抱着对这场『暴行』的——不,是对『人类』本身的憎恨。
而就连那份憎恶,或许有一天也能作为他宏伟计划的棋子来使用。
离开了那里之后,他舍弃了「崇宫士郎」这个名字,化名「法比乌斯」,开始扮演一名学者的角色。凭借来自未来四万年的知识,他在这个时代的科技领域迅速声名鹊起,成了众人眼中受人尊敬的科学家。
他收敛起力量,将真实身份隐藏,像个普通人一样融入了社会。
几十年转瞬即逝。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他再次偶遇了已经长大的那四个孩子。
艾伦·米拉·马瑟斯,艾略特·鲍德温·伍德曼,艾萨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还有卡莲·诺拉·马瑟斯。
不出所料。对毁灭村庄那股「神秘力量」,也就是对他本人的刻骨憎恨,驱使着他们成了科技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将这份憎恨转化为了对超常力量的偏执渴望与野心。
看着他们,法比乌斯——不,士郎的内心毫无波澜。
一切尽在掌握。
他露出和蔼前辈的微笑,主动与他们接触,以资深科学家的身份,不着痕迹地给予了一些帮助。
是的,他需要他们。
需要他们的野心与才智,更需要他们那份源于憎恨的、对力量的无穷渴求。
随后,法比乌斯安排了一场看似偶然的泄密。一份残缺的「沟通灵脉」理论随之落入了艾萨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的手里。
这份资料被细致地伪装过,披着古代文明文献的外衣。它抛出了足以让人疯狂的诱饵,又在最核心的地方埋下了致命陷阱。
法比乌斯很清楚,被野心与求知欲驱使的维斯考特根本无法抗拒。他注定会一头扎进研究,然后在自以为是的「成功」中,亲手找出连接亚空间、召唤异界存在的方法。
复仇?开什么玩笑,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晓了维斯考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而这也正是他选择将研究手稿交给维斯考特的原因。
这是法比乌斯写好的剧本。
与其让『混沌』以不可控的姿态撕裂现实,不如主动开启一个阀门进行引导。
他改良了直接制造『混沌精灵』的思路,将其先提纯、再分化,转化成灵力结构更纯粹、易于管控的个体——也就是所谓的『精灵』。
至于引导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混沌残渣……则通过特定仪式,将『混沌』的权柄分割,强行束缚在特定个体身上。这同样危险,但比起让混沌直接侵蚀世界,无疑要安全得多。
这是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注定要伴随着世俗无法容忍的残酷行径。
但,这是必要的代价。
……
三十年前袭击了欧亚大陆中心的巨大空间震——那场后来被称为『欧亚大空灾』的浩劫。法比乌斯……不,士郎很清楚,那是维斯考特卿,即艾萨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及其同伴进行「实验」造成的后果,也是『始源精灵』降临此世的铁证。
至于DEM社成立后,维斯考特为何与伍德曼分道扬镳,后者又为何与卡莲一同创立了『拉塔托斯克』……这些内情,士郎并不关心。
总之,在大灾害之后,DEM社以对抗空间震与精灵为大义名分,迅速聚拢了庞大的人才与资源。作为几人的老师兼前辈,法比乌斯顺理成章地加入了DEM社,成为核心研究员。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在这里,他开启了计划的下一阶段——进一步削减、分化『混沌』的权柄。
法比乌斯主导了『溶解计划』。表面上这是为了解析和利用『原初』之力;暗地里,他却图谋将『混沌』的权柄切得更加细碎,将污染引导至特定个体身上并加以扩散。他想借此人为制造出更弱小、更易操纵的『混沌容器』——也就是『使徒』。
维斯考特并未察觉这份欺瞒。他的心思全在『精灵』上,对法比乌斯这项如同副产品般的研究早早便不再过问。
而这一切,正如士郎所料。
同时,他借用DEM社的庞大资源,暗中推进着彻底消灭『混沌』的最终研究。
一切尽在掌握。所有的布局只为一个目标——在『合适的时机与地点』,用『合适的方法』,将『混沌』彻底抹杀。
顶着法比乌斯的假身份,他藏身幕后引导着局势走向。至于维斯考特等人因渴求力量而即将步入毁灭,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没有悲喜,只有背负整个文明的沉重与孤独。这漫长的等待,全是为了最终的那一刻。
如果说他心里还剩下一点人类的情感,那大概就是对崇宫真那的私心了。
尽管对她没有太多感情,这个有着他旧姓『崇宫』的少女却总是让他想起那个因事故流产而未能出生的妹妹。
作为法比乌斯,他因为那段时间长期呆在美利坚而没能直接参与真那的改造手术。不过,『混沌』权柄的分割技术刚好取得了进一步的突破,让污染不再随机扩散,而是能精准导入特定的目标。
他以助眠为借口,把『溶解计划』产出的头戴式装置交给了真那。当然,助眠只是谎言。装置里早就暗中植入了『混沌』权柄的一部分——『无心屠戮』的因子。
他的目标很明确。只要『混沌』——也就是五河狩完成『登神仪式』,『混沌』本身彻底消亡,真那就能凭借体内的因子,直接继承纯粹的『无心屠戮』权柄。这样一来,她就能摆脱身体改造带来的折寿诅咒。
这正是他希望五河狩完成『登神仪式』的另一个理由。
但是,如果没有这份私心。如果他能始终做一台无情的计算机器。或许士郎早就达成了目的。
他本该面对的,是被『溶解』了所有权柄、无力化而沦为『无心屠戮』的『原初』。
但现实并非如此。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是『世界之子』与『混沌』完成融合后,远超预想的存在。
『失策了。』
『是啊。』
『我果然并非神明。』
『纵使经过了四十个千年的时光——依旧是人类啊。』
——————————
——狩与士道与士郎的分界线
——————————
「真是的……偷看别人的内心秘密,可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哦。」
欸?
那道无奈的声音在空荡的意识空间里响起,将士道和狩从四万年的记忆奔流中拉扯出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碎裂消散。
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悬浮着。
一袭白衣,周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是崇宫士郎。
不,准确来说,这大概是属于他「人类」的那一部分吧?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他突然朝着士道问道。
「欸?」
「见证了『混沌』的真正姿态,你准备好了吗?」
士道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选择相信你好了……我身体里的神性,正在一点点侵蚀掉属于『我』的人性部分。」白衣士郎的声音很轻,「时间不多了。在我彻底变成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祂』之前……有什么想问的,就趁现在吧。」
时间不多了……?
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极为相像、却隔着四万年光阴的存在,士道脑海中闪过无数疑问。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个一直叫着自己「兄长大人」的妹妹。
「真那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度的魔力化改造。那些手术给了她强大的力量,但代价是她的生命正在被加速消耗。」
他停顿了一下。
「照这样下去……她剩下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到五年了。」
什……?!
三到五年?!骗人的吧?!
「不过,别太担心。」士郎转向意识里的狩,「『无心屠戮』的力量因子已经和真那的灵魂建立了联系。只要你们能阻止她的登神仪式完成,那份力量反而能成为她活下去的助力。」
登神仪式?阻止?
「可是我不是已经……」
「你没有完成。」士郎打断了狩,「所以,等你离开亚空间之后,『无心屠戮』空缺出来的权柄一定会寻找新的宿主。崇宫真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要怎么阻止登神仪式?」狩问道。
「阻止的方法?」士郎微微勾起嘴角,「这个嘛,你可以问问你这位弟弟,他可是这方面的『老手』了。」
「欸?我?」
士道和狩同时愣住了。
「别忘了,精灵和使徒可是同根同源的存在啊。阻止仪式的方法,当然和封印精灵力量的方法差不多咯——与其约会,使其娇羞,夺其初吻,纳入后宫……」
「停!停停停!」士道感觉意识体都要冒烟了,慌乱地挥了挥手(虽然并没有实体的手),「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吧!!」
「嗯?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啊!!」
「等等,」狩的声音盖过了士道的抗议,「你的意思是……要我对真那……?虽然只是义妹,但这种事……是不是有点……」
对妹妹出手什么的……就算是为了救她,这也太……
不要举士道和琴里的例子啊!那个没有参考性吧!
「还没到那个时候哦。」士郎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想要阻止登神仪式,必须在仪式正式开始之后……所以,比起真那,你们现在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朝雾小姐身上。她『消失』之后,属于她的仪式,随时都可能开始。「
啊……说得也是。未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
崇宫士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没到那个时候哦。」士郎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想要阻止登神仪式,必须在仪式正式开始之后……所以,比起真那,你们现在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朝雾小姐身上。她『消失』之后,属于她的仪式,随时都可能开始。」
啊……说得也是。未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
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属于『帝皇』的神性,正在吞噬他最后的人性。
他真的……要消失了……
「在『我』……彻底变成『祂』之前……」
白衣士郎缓缓张开了双臂。
「杀了我吧。以『流动之毁灭』的力量,一定可以阻止『仪式』的。」
!
这句话在士道的意识中炸开。
杀了他?杀了另一个自己?
「我牺牲了三百亿同胞,背负了你们无法想象的罪孽,才换来了这个世界重来的机会。我绝不能……容许自己成为毁灭这一切的根源。」
「而且……外面那个孩子还在等着吧?呃,名字叫什么来着?」
他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十香。夜刀神十香。」
「嗯,很可爱的孩子呢……不过,还是比不上我家石岚可爱就是了~呵呵,像那样可爱的孩子我可是有十个哦~」
不不不!有十个什么的……话说回来,在这种紧要关头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这个人……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不和你们开玩笑了。」
「速速动手吧。」
这是他最后的抵抗。以人类「崇宫士郎」的身份,对即将成为冰冷神祇的自己,下达的处刑判决。
「我……」
沉默在这片空间中蔓延。
「我明白了。」
狩对着士道伸出手。
「那份沉重的觉悟,我确实地感受到了。」
而后者将手放了上去。
融合的意识中,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绝对之雨(Absolute Rain)』。」
「……谢谢。」
士郎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
他缓缓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
没有犹豫,没有怨恨,只有决绝。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光芒溃散。
「再见了……另一个我……」
声音在虚无中飘散。
「还有……」
「……对不起,狩……」
「……」
白色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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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空间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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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巨大伤口渗出的血液凝固了一般,昏暗的赤红色天空之下。
呼啸着穿过高楼缝隙的风,宛如谁的呜咽般冰冷。
俯瞰城市的楼顶边缘,两名宛如镜中倒影的少女正相对而立。
时崎狂三那堪称其代名词的黑色哥特裙摆在夜风中恶作剧般摇曳着。
她锐利地凝视着眼前那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另一个自己』。
「哎呀哎呀……」
伴随着叹息漏出的声音里蕴含的是冰冷的嘲讽。
「真没想到,我……居然会迎来被『我自己』背叛的这一天……呵呵,真是笑不出来的玩笑呢。」
时崎胡桃——她原本只是狂三创造出的无数分身之一。但现在的她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志站在这里。
明明是同样的身姿,可那眼眸深处的色彩早就已经与本体截然不同。
她站在屋顶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坠落。
胡桃手里握着一枚古董银沙漏。红色的沙粒在其中簌簌流淌,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三命崎怜托付给她的,『契约』的凭证。
面对本体的质问,胡桃没有立刻回答。她移开视线,望向天际。那轮漆黑的太阳正在缓缓缩小,即将消散。
「这不是背叛哦……『我』。」
片刻后,胡桃轻声开口。
「只是……选择的道路变得不同了。仅此而已。」
「选择的道路,是吗?」
狂三冷冷的嗤笑出声,红色的右眼缓缓眯起。
「我们本为一体吧!?目的也应该相同!回到那可憎的过去,将起始的错误彻底抹除!为此我们才存在的! 『我』们的悲愿——我可不允许你说忘了!」
风势骤然加剧,吹拂着了两人的发丝与裙摆。
「……我已经,不那么想了。」
胡桃别过头。
「因为在接触了其他世界的『故事』之后……我明白了。或许,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
「『始源精灵』……如果那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的命运分歧点的话……那么无论我们回到过去多少次,结果或许都是一样的。」
作为『锚点』的事件是绝对无法改变的。
「现在的我想要拯救的……只有一个人。我的,独一无二的朋友……那个被我,亲手……」
话语戛然而止,她沉默着,神情中透出难以掩饰的痛楚。
「所以……抱歉了,『我』——唯有这枚沙漏,我绝对不会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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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之间的缝隙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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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崇宫士郎再次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
不,那不是海。是麦田。金色的麦浪一直延伸到天际,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令人怀念的温度。
「这里……是哪里?」
他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才对,连同那沉重的罪孽与使命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是那件简单的白衣。试着握紧拳头,指尖传来的只有真实的皮肤触感。那股曾足以焚烧星辰、撕裂现实的灵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还……活着?」
不,不对。这种感觉与其说是活着,更像是卸下所有重担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目光投向麦田深处,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通向一座山丘,丘顶上立着一座木制凉亭。
『去那里。』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他迈开脚步沿着小径前行。麦秆拂过衣角,带着阳光的暖意,却勾起了心底冰冷的记忆。石岚撕心裂肺的质问,神奈永恒不变的忠诚,那些决绝举起武器的「女儿」们,以及化作星尘的三百亿同胞……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过,隐隐作痛。
路不长,却感觉走了很久,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终于,凉亭近在眼前。
里面坐着一个人影。
同样的白衣,同样的蓝色短发,连侧脸的轮廓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有一处不同。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抬头,合上手中的书。那是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眸。
不是象征『帝皇』的金色。
在对视的瞬间,崇宫士郎明白了。
『调停之理』。
没有恐惧,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啊,原来如此」的释然。
「果然……」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神明的眼睛是金色的——但也没人规定不可以是棕色的吧?』
「你来了啊,崇宫士郎。」
凉亭里的存在开口了,和他完全一样的声音有着超然的平和。祂将手中的书放在面前的木桌上,封面上印着一行熟悉的文字——《Date A Live》,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22」。
「我死了。」士郎没有走进凉亭,只是站在台阶下,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嗯。」祂轻轻点头,「你的肉体已经消逝,灵魂也从无尽的轮回中解脱。你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士郎沉默片刻,抬步走上台阶。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箱庭』。」调停之理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围无垠的麦田,「是无数故事与故事之间的间隙之地。当然,如果你愿意称之为天堂也无不可。」
「那么,既然我已经死了……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呢?」
「也不是我叫你来的。」调停之理纠正道,「你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你自己的『故事』把你送到了这里。」
士郎走到凉亭对面的长椅坐下。长椅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不过嘛——严格来说,你只是『半死』。」
「……半死?」
「作为人类的『崇宫士郎』确实消逝了。但是——」
祂顿了顿,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你是『使徒』。」
「『使徒』的存在是时间线上的一证永证。一旦被某条世界线确认为『混沌八芒』之一,那这份确认便跨越所有平行的可能性而永恒成立。」
士郎皱了皱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侵蚀毁灭』还活着。」
「……那不就等于我没死吗?」
「不。你死了。」调停之理伸出一根手指,「『崇宫士郎』死了。但『侵蚀毁灭』没有死。这两件事同时为真。」
士郎沉默了几秒。
「而且,因为五河狩的特殊性质——在献祭的仪式之后,你和『侵蚀毁灭』之间原本就极为紧密的联系反而被进一步凝固了。」
调停之理看着士郎,继续说道:
「简单来讲,『崇宫士郎』即是『侵蚀毁灭』。两位一体。人格已死,权柄犹存。」
「……」
士郎将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我大致听懂了。」
「很好,那接下来这个你大概就听不懂了。」
调停之理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姿态随意。
「你的登神仪式,是在五河士道的世界线上举行的。」
「……是。」
「你用了那个世界的三百亿人作为祭品,在那条时间线上完成了半神的跃迁。那么——根据一证永证——」
祂回过头看着士郎。
「『崇宫士郎』也是『五河士道』。」
士郎坐在长椅上,眉头逐渐拧紧。
「……等等。」
「嗯?」
「你说我是五河士道?」
「从世界线的角度来看,是的。」
「但我不是五河士道。」
「从个体意识的角度来看,当然不是。」
「…………」
四十个千年都没能让他产生这般困惑,但「你是你但又不是你同时还是另一个人但也不完全是」这种论述——
「我无法理解。」士郎坦然承认。
「哈哈——果然如此。活了四万年也好,半神也罢,在这种事情上你还是个人类啊。」
「……这算夸奖吗?」
「算哦。」
荒谬。
「那么,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为了让一个死人困惑着度过余生吗?」
「余生?你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那双棕色眼瞳里映着金色麦浪与蓝天。
「你的故事确实结束了,崇宫士郎。但『侵蚀毁灭』的故事还没有。」
果然啊……
士郎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本书的封面。
「啊,那是……?」
「从某个存在那里借来的,关于主世界线的故事。」调停之理随口解释道,「而你来自一个相当偏远的故事线呢。」
「主世界线……」
「嗯。不过除了个别设定之外和你们那条世界线的关系不算大。」
神明起身走到凉亭边缘眺望。远处的金色麦浪尽头漂浮着几个巨大的肥皂泡般的幻影,里面隐约可见建筑和人影像是其他世界的投影。
「你的剧本已经杀青了,虽然还有些零碎的片段尚未尘埃落定,但大局已定。」祂轻柔的说道,「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继续。」
士郎走到祂身边顺着视线望去。那些气泡是其他的世界与可能性,是无数个「五河士道」……
自己那漫长痛苦的四万年,所做的一切,仅仅是这无数故事里的一个注脚吗?
巨大的空虚感涌了上来。
「那么,」他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我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调停之理转身坐回椅子上:「什么都不用做。你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在这里,喝喝茶,看看其他世界的故事……」
祂带着些许怜悯。
「或者,选择休息。」
休息……
三百亿人类的命运、背叛与被背叛的痛苦、无止境的战斗与抉择……这一切,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放下的理由。
「我已经背负得够多了……」他轻声说道,「那么,就拜托了。」
话音落下,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他的身体连同那身白衣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融。
「等等。」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突然问道问道。
「你……到底是谁?不是『调停之理』这个名字……我想知道你的『本质』。」
调停之理看着他逐渐消散的身影笑着做出了回答。
「我是所有故事的守护者,是所有可能性的见证者。」
「我是存在于一切故事之中,所有『五河士道』这一概念的集合体——当然,这也包括了你,崇宫士郎。」
「我是最初的开始,也是最终的终结。」
士郎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他像是理解了什么,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一证永证』吗?真是个超模的东西。
他的身影彻底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这片名为「箱庭」的金色海洋。
凉亭里,只剩下调停之理和桌上那本书。
「辛苦你了。」
祂轻声低语。
「暂时……好好休息吧。」
微风吹过,金色的麦浪轻轻摇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