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惨白的荧光灯刺痛了眼睑。
嗯……唔。
「陌生的天花板。」
狩迎着眩光眯起眼,慢慢睁开。随着意识逐渐上浮,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时崎狂三。
登神仪式。
黑色的太阳。
崇宫士郎。
以及……士道。
『对了,我们曾融为一体。为了对抗那个来自遥远世界未来的存在。士道的思考、情感、决心……这一切我都感同身受。共享着同一具身体与灵魂,就是那种感觉。』
但现在不同了。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一体感消失无踪,只剩下空洞。
「士道……?」
他下意识呼唤,没有回应。
刚想抬起手,因为久躺而产生的钝痛便从肩膀窜到指尖。
体内『八殒血环』的力量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阵空虚。
开门声打断了思绪。
琴里走了进来。她扎着黑发带,眼下好像还有黑眼圈。
「琴里,」狩见状强忍疼痛坐起,「你身体没事吧?这里是……还有,士道他——」
话未说完,腹部便挨了一记重击。
「唔噗……!」
剧痛袭来,他猛地弯下腰,痛得屏住了呼吸。
好痛……!
「笨蛋狩!你这个只会让人担心的家伙……你们两个昏迷了整整一天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琴里颤抖着说道。但话里话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担忧更合适点。
「对、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狩低声道歉。
这不仅是因为让她担心,更包含了朝雾未来对她造成伤害的歉意。
听到这话,琴里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她叹了口气,抱起双臂。「……嘛,算了。你之前隐瞒的事情暂且不追究。至少你还活着就行。」
「士道呢?士道在哪里?」狩急切地问。
「这里是『拉塔托斯克』的医疗室。」琴里恢复了司令官的冷静口吻,「士道的话,在隔壁房间。」
「他……没事吧?」
「比你好点。已经醒了。我刚才去看过他的情况了。」
狩强撑着起身,双脚落地试图站起。
「喂,你干什么呢?」琴里皱起眉头。
「我去看看士道。」
……
走廊的灯光比病房内柔和些许。
「那个黑色的太阳……消失了吗?」狩边走边问。
「嗯,」琴里点头,「你们进去之后没多久它就开始不断变小,最后完全消失了。这次的损失比预想的要小得多。」
「『佛拉克西纳斯』呢?我记得,好像开了个大洞……」
「在你们睡着的时候已经修好了。只有那个审讯室,因为灵力残渣不稳定还不能用。」
「是吗……那就好。」
说话间,两人停在一扇白门前。琴里稍作迟疑,敲响了房门。
「士道,是我和狩。」
「啊,进来吧。」
门内传来的声音透着疲惫,但确是士道无疑。
琴里推开了门。
士道正坐在床沿,穿着和狩同款的单调病号服。
他状态看上去还不错,除了脸色苍白,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狩,」看到狩的身影,士道微微一笑,「你终于醒了啊。」
「士道……」
狩一时语塞。
「咳咳,」琴里干咳一声,「我去通知其他人。你们俩就自己慢慢聊吧。」
琴里带上门离开,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果然还是很难为情!
狩的脸颊有些发烫。不敢直视士道的脸。
因为,会回想起自己曾想过诸如「士道的『屏蔽词』好温暖……」、或者「不紧要,不管是士道还是士织我都一样的『屏蔽词』呀!」以及「虽然我不是楠桐,但士道他真的好可爱!」之类这样那样的事情啊!
不不不,即便如此,在我们这些士道厨当中我这已经算是相当保持理性的那一方了啊!
但是,这些全都暴露给士道了啊?!
那些说出来会百分之两百会在社会层面上被抹杀级别的东西!
被士道知道我写过他的涩文这种事情不可以哇!
……不,等等?我这边不是也掌握了士道不少黑历史吗?
要不要借机威胁一下呢?比如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士道你也不想自己的黑历史泄露出去吧?』之类的?
……嗯,总感觉这样某种程度上来说好像更糟了……。
「啊……那个……就是……士道,身体怎么样了?」
「比想象的要好多了吧,」士道一边回答,视线有些游移。「但是,比起身体的伤……狩,那个,你记忆里的,那个……」
「别、别再说了——!!士道你也不想我把你的黑历史全都抖出来吧?!! 」
啊,说出来了。
「欸?不,要说那个黑历史的话,已经被琴里大致都抖露过了……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不要做那种事!!!」
什!?也就是说,威胁的话完全没用吗!?
完蛋了!
我在士道眼里肯定已经是个超级变态了!
这种事不要啊!!!
等等,冷静点,冷静思考。现在的我,严格来说并不是『我』,对吧?
对,一定是这样。现在的我是『混沌』。那种变态的想法,绝对不是我自己的!
嗯!完美的正义切割!
「那个……就是……士道,」狩强忍着声音的颤抖,「关于那些记忆……严格来说,那不是我的……」
「……嗯,我明白的。」
他明白了!得救了!
这份安心也只是一瞬间,士道突然挺直了身子,用认真的眼神看向他。
「其实,狩。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什么事?」
狩又一次被吓了一跳。
「你还记得我们所在的『故事』的内容吗?」
「欸?」
面对这太过突然的问题,狩的思考停滞了一瞬。
「当然记得……」
正要说出口的话突然卡在了。
好奇怪——脑海中原本清晰的记忆,此刻竟变得一片模糊。
「等等……」
狩皱紧眉头拼命回想。但他发现关于故事剧情的记忆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士道注意到了狩的异常。
「我、我想不起来了!」狩慌忙解释道。「全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记忆也是!有很大一部分都变得相当模糊了!」
「……我也是。刚才琴里问了我很多事,但我完全答不上来。」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好呢。」士道笑了笑,神情透着几分落寞。
狩刚想开口,病房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粗暴撞开,发出一阵巨响。
门口站着的是十香。
她气喘吁吁,白皙的脸颊因为急促的奔跑泛起红晕,紫色的长发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了汗湿的额角。
「士道!」
带着哭腔的呼喊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几乎就在狩眨眼的瞬间,紫色的身影直接冲了进来,毫无减速地扑向了士道的病床!
「欸?十香——呜哇!」
可怜的士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这股力道狠狠撞得向后仰去。
下一秒,十香已经死死抱住了他。纤细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确认怀中人真的存在一般。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十香几乎是泣不成声,她的脸颊紧紧贴着士道的胸口,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度与心跳,「我……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你啊……」
士道被这拥抱撞得后背抵上了床头板,却还是艰难地抬起右手轻轻拍抚着怀中女孩不住颤抖的脊背,试图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嗯,抱歉啊,十香。让你担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士道……先生……狩……先生……没事……真是……太好了……」
狩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四糸乃小小的身影依偎在门框边不安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着。
紧接着,她左手上的兔子手偶「四糸奈」扬起脑袋,用高调活泼的嗓音大声嚷嚷起来:
「呀——!士道君和狩君真是的!居然敢让大家这么担心!四糸奈都差点以为你们两个要睡到天荒地老、永远不醒过来了哦!呜呀呜呀!跟你们说哦,四糸乃可是每天、每天都跑来看你们呢!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了,晚上觉都睡不踏实的说!」
「对不起,让各位担心了。」
狩感觉身体还有些沉重,但还是慢慢走到四糸乃身边,带着歉意摸了摸她的蓝色短发。四糸乃身体微微一颤,脸颊泛红,但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躲开。
四糸奈挥舞起布偶手臂,用咋咋呼呼的语调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狩君居然是那个传说中的『使徒』呀!藏得可真够深的嘛!这就是所谓的深藏不露?嗯嗯?是这样没错吧?」
「哪有什么深藏不露……」狩苦笑着说道,「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大家开口而已啦……」
另一边,病床上。
十香依然死死抱着士道,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那个,十香?我真的没事了啦,你看。」士道有些无奈,尝试着稍微挣动了一下。
但十香只是用力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士道的病号服里。
「不要。」
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咳咳。」
门口传来清嗓声。
琴里一手叉腰站在那里。令音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平板电脑,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更深了。
「十香,差不多该松手了吧?」
琴里走进病房。
不过语气里好像还带着点醋意,但是狩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别忘了士道可还是个伤员。」
「但是!但是!」十香稍稍松开了些,但还是紧挨着士道,「士道才刚醒过来!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呢!」
令音没有理会这边的拉扯。
她径直走到狩旁边,平静地注视着他。
「感觉怎么样,小狩?」
「还行,」狩下意识感受体内曾经汹涌、如今却沉寂的力量,「就是……感觉身体里空落落的。」
令音轻轻颔首,视线垂落到手中的平板上。
「检测结果显示,你体内的灵力反应已经极其微弱,」她说道,「基本可以确认,你已经不再是『杀手』了。」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但当它被清晰宣告时,狩心中还是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有失去力量的茫然,但也有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
那种随时可能被混沌吞噬的恐惧感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是因为……崇宫士郎吗?」狩低声问道。
「那是一部分原因。」
令音调出一张复杂的图表,上面是两条曾经剧烈波动、如今却趋于平缓的能量波形。
「更关键的因素在于你和小士的融合。根据数据的回溯分析,你们之间在一心同体的时候构建了一条灵力通路——结果就是,两人的灵力发生了显著的混杂现象。」
「混杂?」士道探过头,暂时从十香的纠缠中分神。
琴里接过话头:「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两个现在的力量状态都有点乱七八糟。狩的身体里残留着少量士道的灵力,而士道体内也混入了一些原本属于狩的力量因子。」
「但不必过度担忧,」令音适时补充,「这种灵力的相互混杂反而让你们双方的状态都异常稳定。目前来看,双方都暂时无法展开『领域』,所以,失控的风险基本为零。」
狩和士道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这样啊……」士道若有所思地摊开手掌。
这时,四糸乃小心地地挪到狩身边,轻轻揪了一下他病号服的衣角。
「狩……先生……没有力量了……会……会不会……很难过?」
似乎是对狩的情况有些担忧。
狩对上她的目光,顺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蓝发。
「没关系的,四糸乃。说实话……我反而觉得挺高兴的。」
「真的吗?」
「嗯,」狩认真地点点头,感受着体内那份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类」的轻松感,惊讶地发现自己所言竟是肺腑之言,「那种力量……从一开始就不真正属于我。现在它回到了该去的地方,我反而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话音稍顿,随后有些迟疑地望向令音。
「……说起来,令音小姐。还有一件事……可能有点奇怪,我想确认一下。」
令音抬眸,镜片后的视线聚焦在狩身上:「什么事?」
「我好像会在睡着的时候,进入那个……亚空间。」狩的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就是之前我和士道一起进去过的那个地方……有相关的资料提到过吗?」
令音闻言,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了几下。
「亚空间……」她眉头微蹙,「我们从崇宫士郎遗留的部分数据中确认了它的存在,也了解到『使徒』在『消失』后会进入那里。但你提到的在梦境中进入……我们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资料。」
她有些审慎的说道。
「关于这一点,涉及到了纯粹的精神领域。以『拉塔托斯克』目前的技术水平还无法进行有效的远程观测或物理干涉。我们暂时无法提供更多实质性的帮助。请务必留意自身任何的异常变化,一旦出现任何情况的话还请立刻报告。」
「……我知道了。」狩轻轻点头。
尽管得到了答复,心中若有若无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令音将情况记录在案,随后将话题引向下一个重点。
「那么,继续刚才的话题。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告知你们,是关于琴里的情况。」
「琴里?」
狩和士道异口同声地问道,目光投向那位红发司令官。
「琴里,实际上也是一位精灵。」令音平淡地说到,「识别代号,『炎魔炎魔(Efreet)』。」
「果然……」狩低声自语,想起士郎在意识空间里说过的话,「看来士郎说的确实是真的……」
琴里就是五年前那场南甲町大火的引发者。
「她的精灵之力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被小士封印了。」令音继续解释道,平板上显示出另一组波动剧烈的灵力曲线,「因为『园丁(Nursery)』,以及崇宫士郎所作一系列事件的影响,那层封印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士道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所以说……需要像以前那样,重新进行约会封印吗?」
「没错。根据灵力周期推算,琴里的下一次力量空窗期,就在两天后。」
令音点头确认。
「按照标准应对程序,琴里从明天开始,将会被置于『拉塔托斯克』最高级别的监控之下。不过,考虑到『园丁(Nursery)』已经消耗了她绝大部分溢出灵力,再加上她本人身为司令官的特殊身份,今天暂时允许她在舰桥指挥。」
「什么?!监控?!」士道惊呼出声。
「没错。」
琴里双手抱胸,强作镇定。
「因为灵力充裕的时候……我会有很强的破坏冲动……所以,为了大家的安全,必须处在『拉塔托斯克』的全方位监视下。」
她眼神有些飘忽,却还是努力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也、也就是说!要趁着这次短暂的、灵力相对稳定的空窗期——你必须!让我彻底迷恋上你!听、听明白了吗?!笨、笨蛋士道!」
「虽然这发展有点……超乎想象……但是,我明白了……」
士道无奈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个……前缀其实可以不用加『笨蛋』两个字的……」
「还有一件事。」令音看向狩,「我们检测到了『园丁(Nursery)』的灵力波动。」
「是……朝雾未来?」
「是的。检测到的灵力活动高峰期,同样是在这两天之内——作为曾经的『使徒』,现在,她必须由你来封印。」
「虽然……隐约有这种预感,但是这也太突然了吧……」
「在崇宫士郎被彻底消灭之后,我们找到了他之前的据点,从中发现了大量与『使徒』相关的研究资料。」令音继续解释,「但是,经过我的分析,他其中有一个结论是错误的。」
「错误的结论?是什么?」士道也忍不住问道。
「崇宫士郎认为,作为『祭品』的灵魂存在已经在仪式中彻底消散了。但是,我根据他留下的数据进行了反向推演,得出的结论却截然不同。」令音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狩身上,「五河狩,你确确实实,就是那个原本被选为『祭品』的灵魂。并且,在仪式完成后,你的灵魂并没有消散,反而是与『混沌』结合,作为其『人性面』,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欸……?」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理论上,如今的你,确实可以像小士封印精灵那样,通过提升对方的好感度,来封印『使徒』。」
她继续补充道:「资料中也提到,如果对『使徒』放任不管,虽然早期她们造成的物理性破坏可能不像空间震那样剧烈,可一旦力量积累到某个临界点,进入所谓的『仪式』阶段,就会造成类似你之前那样的灾难性后果。崇宫士郎为你选择的祭品恰好是时崎狂三的分身体,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当时死去的就可能是数百计无辜的路人了。」
「所以,小狩,我们需要对你进行约会训练,为封印『园丁(Nursery)』——朝雾未来,做好万全的准备。」
「噫?!约、约、约会训练?!」
狩的脸颊瞬间发烫。
他的思绪还卡在「灵魂没有消散」这个冲击性的事实上而没能完全消化。
『等、等等?灵魂没有消散?那也就是说……我之前融合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的想法……果然还是属于「我」的吗?!』
『完、完蛋了……!』
『这么说的话,那跟以前的自己不是完全切割不了了吗?!』
『现在的我在士道的心目中肯定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了吧……!』
『呜哇啊啊啊!好羞耻!羞耻得想死!』
『还不如刚才直接被士郎那家伙一爪子捅死算了!』
『这种感觉……我不高兴!』
「狩也要和别人约会吗?」旁边传来十香充满好奇的声音,「那是不是也要像士道那样,kiss呢?」
「十、十香!别说了!」士道慌忙伸手想捂住她的嘴,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狩感觉脸颊快要烧穿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训练从明天开始。」令音完全无视了这边如同青春喜剧般的骚动,合上了平板做出了最终决定,「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小狩。」
「呃……是……是……」
除了像个坏掉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点头,狩现在什么也做不到了。
他的大脑已经因为过载的信息和极度的羞耻而彻底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