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决定往更远的地方走，废墟周边几里的地形他已经摸透了。小溪从哪里拐弯，哪棵树底下长了能吃的蘑菇，哪片草丛里藏着会咬人的小虫，他都一清二楚。储物空间里还有点食物，晶核还有两颗，兽牙堆了一小堆。预警阵的节点布到了废墟外围，每天充一次能，稳当得很。
他觉得自己可以往外走一走了，不是为了找什么，就是想看看。来了这么久，他只知道这片森林、这座废墟、这条小溪。外面有什么？楚墨不知道。往南走是哪里？往北走是哪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楚墨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底下是圆溜溜的鹅卵石。他踩着石头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亮晶晶的。鸟叫声比废墟那边多，还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像笛子一样的虫鸣。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到了脚印，不是魔物的。是人的。
脚印沿着溪边延伸，有大有小，至少有四五个人。泥土被踩得翻起来，边缘还没干，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
楚墨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前方。树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他放慢了脚步，手搭在剑柄上。
又走了几百步，他闻到了烟味，不是森林着火的那种，是篝火。木柴烧过的、混着焦炭的气味。
楚墨从树后探出头，看到一个人，那人靠在一棵大树下，一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腿弯着，膝盖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几个皮袋子，脚边倒着一个瘪了的行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看起来三十多岁。
楚墨第一反应，这人长得……好看，不是明星那种好看法。是五官端正，轮廓柔和，眉毛浓淡刚好，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在原世界，这至少也是个“耐看”。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有些粗糙，但底子好，糙也不难看。
楚墨在原地站了两秒，犹豫了一下，从树后走了出来，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楚墨脸上，顿了一下。
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是意外，像在菜市场看到了一颗长得不太标准的土豆。
“……你是谁？”那人问。
“路过。”楚墨说，“你受伤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楚墨。“被魔物咬了，商队先走了，我走不动，就……”
他指了指身后的树，意思是“就在这儿歇着了”。然后他又看了楚墨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从上到下，从脸到脚。
“你……你是人类吧？”
楚墨愣了一下，“……是。”
“哦，那就好。”那人挤出一个笑，但眼神还在楚墨脸上打转，“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别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楚墨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布条缠得很紧，但血还是渗了出来，他伸手按了一下伤口旁边的位置，那人吸了口凉气，但没叫出来。
“我帮你看看。”
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水壶，把布条解开。伤口不大，但很深，像是被什么尖牙咬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楚墨用溪水冲洗了一下伤口，使用治疗术，虽然还是在学习中，但是，缓解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然后从空间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
那人一直盯着他的脸，楚墨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不是好奇，是在确认什么。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
他低下头，专注地缠布条。
“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那人问。
“嗯。”
“不怕？”
“怕。”楚墨说，“但也没办法。”
那人笑了一下，目光终于从楚墨脸上移开了。“也是。这年头，谁不是没办法。”
伤口包扎好了，楚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那人活动了一下腿，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谢了。”他从腰间的皮袋子里掏出几枚铜币，又摸出一块干粮，递过来，“拿着，我身上就这些了。”
楚墨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铜币不大，比原世界的一块钱硬币小一圈，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章。干粮是硬的，闻起来像燕麦饼干。
“你往南边走，”那人指了指方向，“走几天就有个小镇。不大，但有吃有住，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南边……”楚墨重复了一句。
“对，沿着溪走，汇到大河，过了河就是。”那人顿了顿，“不过路上小心，这几年不太平。”
“不太平？”
“打仗嘛，国与国打，人与魔物打，还有……”那人压低声音，“趁机抓人的，也抓非人的等等，只要有价值。”
楚墨的手指动了一下。
“奴隶商人？”
“对，奴隶商人。前阵子我们商队就遇到过，一队人马，车上全是笼子。”那人摇了摇头，“有好几个小的。比我家娃还小。”
楚墨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币。
那人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试了试腿。能走了，虽然一瘸一拐。
“那，我走了。”他说，“你自己小心。”
他看了楚墨一眼，这一次，目光又落在了楚墨的脸上。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溪边走了。
楚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人走出一段路，忽然回头说着:
“对了。”
“……嗯？”
“你……”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那个……脸上的……没什么。就是，你要是去镇子里，最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楚墨的脸，然后比了一个“戴东西”的手势，楚墨没说话。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楚墨在溪边站了很久，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风吹过来，水面起了褶皱，把天空的倒影打碎了。
他蹲下来，看着水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
他抬头，想到刚才那个人。那个人的脸和这张水里的脸，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不是哪里不一样——是“标准”不一样。在原世界，他的脸是“普通”，不丑也不好看，没人会多看一眼。但刚才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是看“不太常见的东西”的眼神。
楚墨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是他变丑了，是这个世界的人都太好看了。
他的“普通”，在这里是“不够看”。
他站起来，把铜币和干粮收进储物空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楚墨坐在火堆前，把那几枚铜币翻来覆去地看。铜币上的徽章他没见过，边缘磨得发白，被人摸过无数次。
外面有城镇，往南走几天就能到，外面有其他人，可能会看他的脸然后愣住的人，也有可能不会，楚墨想着。
外面有危险，打仗，魔物，还有奴隶商人，虽然一般情况下没事，但是自己是黑户，还一个人独自在森林里，而且自己的脸貌还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楚墨把铜币收起来，看着入口处的预警阵，光很微弱，但很稳。
“再等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还不够强。
他躺下来，把剑放在手边，火堆还烧着，火光映在石壁上，把储藏室染成昏黄。
睡前，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真就那么难看？”
没人回答，预警阵的光安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