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来找舒然的时候，是周三中午。
食堂三楼靠角落的位置，人少，方便说话。周晨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牛肉的推给舒然，一碗杂酱的留给自己。舒然看了一眼那碗面，没动筷子。
"有事说事。"
"这么直接？"周晨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压低声音，"帮个忙呗。代舔一单。"
舒然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他早知道周晨迟早会开口。宿舍四个人，周晨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在做"代舔"的——有次深夜在阳台打电话被周晨撞见，周晨追问了半天，他懒得编谎话就直说了。周晨当时瞪着眼睛"卧槽"了三声，拍着大腿说"兄弟你这本事不早说"。
"谁？"舒然问。
"体育系的，夏知。"
舒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就是那个……"
"对，系花。"周晨压低声音，眼睛放光，"短跑的，一米六八，笑起来有俩酒窝，你看过学校公众号那条推送没有？她拿了省大学生运动会金牌那张照片——绝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所以找你啊。"周晨理直气壮，"你帮我先聊，网聊，让她对我有点好感。后面我自己上。"
"我不代熟人。"
"她不是你熟人吧？你认识她？"
舒然想了想。不认识。便利店打工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体育系的学生偶尔来买水和能量饮料，夏知来过两三回，每次都穿着运动服，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说话声音爽朗，笑起来确实有两个梨涡。仅此而已。
"不认识。"他说。
"那不就结了。"周晨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夏知的微信名片，"加她，帮我聊两周。一千。"
舒然低头看着那个微信头像。夏知用的是一张她跑步冲刺的照片，阳光打在她脸上，蜜色的皮肤发亮，额头上系着一条白色头带。她笑得张扬，露出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夏天正午的一阵风。
"两周，一千。"舒然说，"先付一半。"
"没问题。"
周晨当场转了他五百。舒然看着手机里到账的提示，点开那个微信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周晨，体育系篮球课的，上次在操场见过你"。
通过得很快。
夏知回的第一个消息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探出脑袋，下面配字"？"。
舒然打字："你好，我是周晨，体育系篮球课的。你短跑太厉害了，省赛金牌那场我看了直播。"
他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碗牛肉面开始吃。周晨在旁边抻着脖子想看屏幕，被他一巴掌推回去。
"别急，我在聊。"
"聊得怎么样？"
"刚开始，你急什么。"
舒然吃完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夏知回了："谢谢哈哈，你篮球打得怎么样？"
他随手打了一段话——说自己是篮球课划水选手，但很喜欢看比赛，上次校联赛决赛坐最后一排，远远看见她在跑道边上热身，想着"那是夏知啊"，也没敢上去打招呼。
句句真实，句句模糊，句句让对面觉得"这个人有点憨又有点真诚"。
周晨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兄弟你这张嘴……"
"后天给你看进度。"舒然站起来，把餐盘收了，"两周之后约见面，你自己上。"
"能成吗？"
"看你了。"
舒然往食堂门口走，听见周晨在后面小声嘀咕："我要是女的我也得栽你手上。"
他没回头。
两周后的周六下午，夏知和周晨在操场边上见了面。
舒然没去。他那天便利店白班，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心里算着时间。两点半见的，按他教周晨的流程——先聊训练，再聊食堂哪家好吃，然后问她周末一般做什么。话题都设计好了，周晨背了两天。
三点十分，手机响了。周晨的电话。
"怎么样？"
"她……"周晨的声音有点慌，"她说她晚上有训练，先走了。"
舒然扫码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感觉我跟网上不太一样。我说我平时话少，网上放得开。她笑了笑，说'是吗'，然后就走了。"
"是吗。"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那眼神，嘶……我说不上来。"
舒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扫码。"行了，任务完成了。后面的你自己看着办。"
"不是，兄弟，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不会。"
舒然挂了电话。但他心里知道，不会才怪。他做了两年的代舔，每一单都是用同一个模式：文字造势、线上建立好感、线下交接。大部分女生在见面之前已经被"那个人"的文字养出了好感，奔现的时候带着滤镜，看周晨也会觉得"还行，和网上差不多"。
但夏知显然不是"大部分女生"。
她说的那句"感觉我跟网上不太一样"，是客气话。她真正想说的可能是——
"你和网上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舒然把扫码枪放回台面上，去仓库搬了一箱水。他告诉自己，这单结束了。钱收了，活干了，剩下的是周晨自己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夏知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和"周晨"的聊天记录。
然后她拿过手机，给一个叫"旧时风骨"的ID发了条私信。
江城大学论坛的匿名私信功能。
"你好，我想委托你一件事。目标是体育系的夏知。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嘴角那个梨涡浅浅的，没笑出来。
舒然是在凌晨一点看到这条私信的。
便利店夜班，店里没人。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的凳子上刷论坛，看见匿名私信的红色角标亮着，点开。
"你好，我想委托你一件事。目标是体育系的夏知。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他皱了皱眉。
这种单子他一般不接——"查人"比"追人"风险大。但对方给的价码很高，写了"价格你开"四个字。
他回了一条："查谁？"
对方秒回："周晨。体育系，和我同级。"
舒然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缓缓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
冷柜嗡嗡地响，风扇吱呀地转。他坐在凌晨一点空荡荡的便利店里面，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夏知在查周晨。
那就是在查他。
他想起那个短跑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想起她说"感觉我跟网上不太一样"时候的眼神。他当时没在场，但他能想象出来——那种看着猎物慢慢咬钩、然后发现钩子不对劲时的眼神。
舒然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私信。
然后他点了"拒绝接单"。
理由写了四个字："风险太大。"
他发完之后把论坛账号退了，手机塞进裤兜里，起身去整理货架。他把方便面一包一包摆正，标签朝外，间距匀称，第三包和第四包之间不能有空隙。
福利院的阿姨说过，东西摆整齐了，心里就踏实。
可他摆了三排方便面，心里还是空的。
后脖颈那个凉意，一整夜没消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