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然躲了夏知四天。
周一他去上课，绕开了体育系的教学楼。周二他换班改到上午，避开了体育系下午的训练时间。周三他连食堂都没去，在宿舍泡了碗面。周晨问他"你怎么老躲着"，他说"没事，赶作业"。
但一个人在学校里躲另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信号。你在躲，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周四下午，舒然没课，在便利店上白班。两点多，店里冷清，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论坛上那个乱码ID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以为夏知放弃了。
然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
舒然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女孩走进来。高挑、蜜色皮肤、额头上系着一条白色头带，阳光从她身后打进来，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夏知。
舒然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滑动。他看着她径直走向冷柜，拿了一瓶运动饮料，然后转身往收银台走过来。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肩膀稳，腰背直，是短跑运动员那种重心偏前、随时能冲出去的姿态。
她把饮料放在台面上。
"你好，多少钱？"
舒然扫码。"四块五。"
夏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放在台上。她找零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舒然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接过硬币，笑了笑，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舒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背的肌肉慢慢松下来。
她没认出他。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衫的帽子一直没放下来，戴着口罩。夏知只在便利店见过他两三次，每次他都是蹲在货架后面理货，正面都未必看得清，更别说戴着口罩。
但舒然还是觉得后脖颈发凉。
她为什么会来这家便利店？她平时在学校的超市买水和饮料，训练场旁边就有自动售货机，犯不着走十分钟来这家校外的小便利店。
除非她在找人。
舒然把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在第三条"夏知——体育系。训练时间：周二周四下午。"后面加了一行字："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分，出现在便利店。戴口罩。没认出。"
他退出备忘录，把手机塞进裤兜。
下午六点换班，他从便利店走回学校。十一月的天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学校后门那条路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舒然正走着，手机响了。
周晨的电话。
"兄弟你在哪？"
"回学校路上，怎么了？"
"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说。"
"夏知。她来我们系了！"周晨的声音又慌又兴奋，"她找我问话，问我'你那天见我的时候穿的那件外套在哪买的'。我说我忘了，她说'你想想，我挺喜欢的'。我操，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舒然站在银杏树下面，脚下的落叶被他一脚踩碎，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问你外套？"
"对，灰色的那件，你帮我挑的那件。她说她喜欢那个颜色。"
舒然沉默了几秒。"她这是随便找话跟你聊。你别多想。"
"那她为什么找我聊？"
"她闲的。挂了。"
舒然挂了电话，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地面。灰色的外套——他帮周晨挑的那件。他记得那天在商场，周晨问"这件行不行"，舒然看了一眼说"你肤色偏暗，别买深灰，买浅灰"。
夏知问的是"你那天穿的那件外套在哪买的"。她不是真的想知道外套在哪买。她是想知道"给你挑外套的人是谁"。
她在顺着线摸鱼。
舒然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周晨正坐在桌前打游戏，看见他进来立刻转过来。
"兄弟你说她会不会真看上我了？"
"看上你哪了？"
"我不知道啊，但她就来找我了。"
舒然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倒了杯水。"她找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别。她是觉得你和网上那个人不一样，想弄明白差别在哪。"
周晨愣了一下。"那你意思是……她没看上我？"
"她看没看上你我不知道。但她肯定在查你。"
周晨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怎么办？"
"凉拌。"舒然把水喝完，站起来往阳台走，"你以后她问你什么你就正常答，别撒谎，你撒的谎都会被她看出来。"
"我怎么感觉你比我怕她？"
舒然拉开阳台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没回答。
他确实怕她。但他怕的不是夏知这个人。他怕的是她查着查着，查到他身上。他怕的是三个人里面任何一个先找到他，然后局面变成他最难应付的那种——两个人同时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备忘录。
"安全区间"四个字写在最上面。他点开，里面是三份时间表：苏矜然的课表、温杳宁的卡丁车馆会员登记表、夏知的训练安排表。他把这三个人的时间线记得比自己的课表还熟。
苏矜然每周四下午解剖课，她在实验室，不会出来。温杳宁每个周四下午去卡丁车馆，她不在学校。所以他今天才敢上白班。
但他没想到夏知会来便利店。训练安排表上周四下午是体能训练，她应该在操场。
除非她今天请假了。
舒然关掉备忘录，打开论坛，用"旧时风骨"的账号查了一条私信。半年前有人在学校论坛发帖问"有谁知道夏知的训练安排"，底下没人回。他当时看了就划过去了，没在意。但现在他重新翻出那条帖子，发现发帖人的ID叫"风里带笑"。
"风里带笑"。
他点开那个ID的详情——注册时间三年前，发帖记录零。这个号只发了一条帖子，就是半年前问夏知训练安排的那条。
有人提前半年就开始查夏知了。谁查的？为什么查？
舒然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论坛。他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扶手，看着楼下路灯把操场照得发白。风很大，吹得他耳边的头发往后面飞。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夏知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旧时风骨"的账号主页。
她翻了很久了。这个账号两年前注册，发过二十几条接单帖，每条内容都很专业——"代舔，价格面议""接高难度目标，成功率九成以上""非诚勿扰"。语气冷淡，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条接单帖的发布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只有夜班的人才会在那个时间发帖。学校的便利店夜班，或者外面网吧包夜。
她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和周晨的聊天记录。翻到最早那条——"你好，我是周晨，体育系篮球课的，上次在操场见过你。"
那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
但舒然——她后来才知道他叫舒然——便利店夜班，凌晨两三点才发帖。
她又翻了翻聊天记录里"周晨"的作息。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会给她发晚安，早上七点半会发早安。非常规律。
一个夜班代舔，怎么可能每天十一点准时说晚安？
只有一个可能——网聊的那个人，和发代舔帖子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代舔帖子的深夜发布者，才是真正的"旧时风骨"。而网上和她聊了两周的"周晨"，是另一个人。
夏知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她正在接近真相。但她不知道自己离真相越近，就越靠近那些"她不该碰的东西"。
而舒然站在阳台上，看着操场上那条白色的跑道。风把他的卫衣吹得鼓起来，旧怀表贴着胸口，凉凉的。
他在想，那个"风里带笑"的ID，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