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舒然没去便利店。
他请了假,坐在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好,能看见楼下那条从校门口通往食堂的主路。他面前摊着一本《宏观经济学》,书页翻到第三章,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准确的说是等一辆车。
前天他查了温杳宁的卡丁车馆会员登记表——那是上个月有人委托他"代舔"时顺手发给他的资料,对方出价两万让他追温杳宁,他退了单,但资料留下来了。上面写着温杳宁每周五下午三点到五点固定去城东的卡丁车馆。
三点十五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从校门口开进来。
舒然隔着玻璃看见那辆车缓缓驶过主路,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牌号他认得——他在那张资料表上见过。
车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停下来,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过了大概一分钟,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生。
高挑。很高。穿着驼色的短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脚踩一双短靴。她没背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靠在车门上,仰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舒然坐在三楼窗边,隔着玻璃看下去。温杳宁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高挑,五官明艳得有点扎眼。她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人。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个电话。
三秒后舒然的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没接。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对方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你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灰色卫衣。我看见你了。"
舒然的后背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温杳宁还靠在车门上,但她的脸从墨镜上方抬起来,目光精准地隔着三层楼的高度落在他身上。她举起手机晃了晃,像是在说"我打的就是你"。
舒然握紧手机,站起身把书合上。他往下走了一层楼,从二楼侧门出去,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条路通向后门,学生少,他低着头加快脚步。
但在他绕过墙角的时候,那辆白色保时捷已经停在路尽头了。
温杳宁靠在车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走过来。她没有追,没有喊,就那么等着,像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
舒然停住了。隔着十几米,他看着那个高挑的身影从车门边直起身来,朝他走了两步。短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舒然。"她叫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件已经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然后她笑了一下,"你跑什么?"
舒然没说话,他在想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是他平时从来不会坐的位置,今天为了盯她的车才坐过去的。他查了她的卡丁车时间表,以为自己能提前预判她的路线。
可她预判了他的预判。
"你是怎么——"
"上周四你在便利店。"温杳宁打断他,"夏知去了,你认出她了。但你不知道那天我也去了。"
舒然愣住。
"我没进店,我坐车里看见的。"温杳宁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但你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这个学校背挺得这么直的人不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舒然沉默了两秒。"你找了我一年。"
"对。"
"为了什么?"
"你说为了什么?"温杳宁往前走了一步,短靴在地上磕了一下,"高三那天晚上你帮我挡了那几个混混,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我查了一个月才知道你叫舒然。然后你复读,我找了你一年。现在你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了什么?"
舒然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眉形上挑,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在笑,但也没有生气。那表情更像是"我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现在我要怎么拆开包装"。
"你帮我解围那天,我高二。"温杳宁说,"你知道那天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因为我家有钱。没有一个是因为我这个人。"
"你不一样。"
"你把我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你甚至没看我一眼。你挡完了就走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舒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找了你一年,就想问你一句话。"温杳宁停下来,距离他不到两米,"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舒然没回答。他能闻到很淡的香水味——苦橙和檀木混在一起,是她身上带着的。风从她那个方向吹过来,那味道凉丝丝的,像秋天傍晚的风。
"你身边人太多了。"舒然说。
"谁?"
"苏矜然。夏知。"
温杳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都知道。你知道我在查你,知道苏矜然是你前女友,知道夏知在找'旧时风骨'。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
"你什么都有。"温杳宁打断他,"你有一堆想要你的人,你有一堆可以选的路,但你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勾住他卫衣的帽子边缘。动作很轻,舒然甚至没来得及躲,那根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后颈。
皮肤被她指尖碰到的瞬间,凉得他一哆嗦。
温杳宁看着他缩了一下脖子,笑了笑,把手指收回去。
"你怕冷?"
"……你手指太凉了。"
"那我下次捂热了再碰你。"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夏知上周四去便利店是因为我跟她说了一句'你要找的人可能在便利店'。我帮她猜的。我本来想看看你慌不慌,结果你真慌了。挺好玩的。"
舒然站在原地,后颈被她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凉意。他看着温杳宁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白色保时捷低声轰鸣着倒出后门。
她走了。
但舒然知道,这只是开始。她今天来找他,不是来追他,是来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哪了。我不急,你跑吧,反正我找得到。"
他站在后门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才那条短信还在屏幕上。
"你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灰色卫衣。我看见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手机锁屏,塞进裤兜。旧怀表贴着胸口,还是凉的。
他往回走的路上,路过操场边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海报——下周校运会,体育系短跑项目报名截止。海报上印着一张照片,夏知冲线的瞬间,阳光照在她脸上,两条腿像拉满了的弓弦。
舒然在海报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温杳宁说"我帮你猜的"。
她帮夏知猜,猜"你要找的人在便利店"。她帮了夏知,然后自己来找他。她提前知道了他的位置,她全看到了,但她没有直接堵他,而是先让夏知去试试水。
温杳宁喜欢"玩"。
她不是想直接得到他——她想看他被逼到墙角、被三个人同时盯着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舒然后颈那一小块被她碰过的地方又开始发凉了。
他加快脚步走回宿舍,推门进去,周晨正躺床上刷手机。
"你今天去哪了?"
"图书馆。"
"图书馆——"周晨忽然坐起来,"兄弟,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一辆白色保时捷,停那儿好半天,里面坐了个女的,长得贼好看。你认识吗?"
"不认识。"
舒然拉开阳台门走出去,冷风灌进来。他靠在栏杆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第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话:
"温杳宁。已出现。比我预想的早。"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风很大,吹得他卫衣鼓起来。旧怀表在胸口晃了一下,表盖内侧那四个字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愿你平安。"
可他现在觉得,平安这两个字,离他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