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然站在操场外面的铁网边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下午四点二十，体育系的训练刚结束。运动员们三三两两从跑道上走下来，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人披着外套往更衣室走。舒然的目光穿过铁网，落在跑道上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上。
夏知还没走。
她站在终点线附近，弯腰系鞋带，旁边的教练在跟她说什么。她边听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甩了甩头发，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她用头带擦了一下。
舒然盯着她，手机攥在手里。
他查过了。夏知今天下午的训练表上写的是"自由跑"，五点半结束。但苏矜然今天下午的选修课提前了——原本六点的课改到了四点五十，她会在五点十分经过操场旁边的路，往食堂走。
两条路线交叉。
舒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备忘录。
"苏矜然：周五 16:50-17:50 选修课，经过操场东路→食堂。"
"夏知：周五 16:00-17:30 自由跑，操场。"
两条线在五点十分到五点二十分之间重合。
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只有四十分钟，要在苏矜然经过之前，让夏知离开操场。如果夏知不走，或者苏矜然今天改路，一切都还能控制。
但如果是"碰上了"。
舒然不敢想那个结果。上上次回溯里，苏矜然和夏知在便利店撞见，夏知推了苏矜然一把，苏矜然后退撞到货架角。他冲到中间挡了一下，被掉下来的整箱饮料砸中后脑。再醒来的时候回到了三天前，他辞了便利店夜班，让周晨转告夏知"网恋那事是我干的，别找苏矜然"。
那一次他死得不算疼。但他记得苏矜然倒在地上的时候，白大褂上面洇开的红色。
他不想再看一次了。
舒然深吸一口气，把矿泉水瓶放在铁网旁边的台子上，绕过操场入口，往跑道的方向走。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帽子压低，像一个路过操场的学生。
他离夏知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
像某种动物的直觉。她的视线越过几个正在收器材的同学，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舒然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离她差不多五米的位置，停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正在看什么。余光里夏知已经直起腰来，看着他。
"你是……"夏知开口了。声音比便利店那两次听起来亮一些，带着刚运动完的那种微微的气喘。
"路过。"舒然说。
"你走反了。那边是器材室，出操场往那边走。"夏知抬手指了一下方向，然后眯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没有吧。"舒然把手机收起来，"我大一新来的。"
夏知歪了歪头，然后又笑了。那个梨涡又出现了。
"你声音听起来好熟。"
舒然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和夏知网聊了两周，虽然用的是周晨的微信，但他从来没有发过语音。她记不住他的音色。她不可能记——他只在便利店说过两三次话，每次都是"几块几"或者"谢谢"。
"可能是你听错了。"舒然把手插进口袋里，准备走。
夏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你是不是便利店那个——"
"不是。"
"我都还没说完。"
"我不住那边。"
舒然说完就后悔了。他说得太快了，太急了。夏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猎物身上的一个破绽。
"你住哪边？"
舒然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三十五分。苏矜然还有十五分钟下课。他得在五分钟内让夏知离开操场，或者至少让夏知站在一个看不到苏矜然经过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夏知。
"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人。"他说。
夏知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你找人找到周晨，找到便利店，找到代舔圈。"舒然继续说，"你找了很久了。但你找的那个人可能不想被你找到。"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谁？"
"我猜的。"舒然说，"你会跑短跑。短跑的人眼睛里都只有终点。你认准了一个目标就会一直追，追到撞线为止。"
夏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又放出来。但这次那个梨涡浅了一点。
"你说话的方式好像一个人。"
"谁？"
"一个网上跟我聊了两个星期的人。"夏知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没什么声音，但舒然感觉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你说话不慌不忙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你知道怎么让人听着舒服。"
"你多想了。"
"是吗？"夏知轻轻歪了一下头，"那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舒然沉默了两秒。四点三十八分。他还有十二分钟。
"我来说这个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他今天早上在一家网吧随手写的一个地址，离学校很远，关了的咖啡馆，但还在营业。
"你找的那个人可能在这里出现过。旧时风骨接单喜欢用那边的网吧，有人看到过。"
夏知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代舔圈的。旧时风骨排第三，我排第五。他抢过我一单生意，我不爽他很久了。你要找他，我可以帮你。"
夏知抬起眼睛看着他，打量了很久，像在判断一块石头下面有没有蛇。
然后她笑了一下。
"行。"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我明天去看看。"
"现在去。"舒然说。
"为什么现在？"
"那个网吧生意好，上座之后他就不去了。他现在就习惯下午四点五十到五点二十的空档。"
夏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四十二分。
"你有点奇怪。"她说，"你在赶我走。"
"随你信不信。"
舒然转身往操场外面走。他没有跑，步速正常，但每一步都比平时快一点。身后的塑胶跑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夏知也在往外走，往校门口方向。
她去了。
四点四十六分。舒然站在操场外面的银杏树后面，看着夏知的身影穿过校门，消失在马路对面的街道里。他后背的卫衣被冷汗浸了一小块，贴着皮肤，凉凉的。
然后他往操场东侧那条路看了一眼。
四点五十分。远处医学院的方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沿着人行道往这边走。手里拿着一本书，齐腰的黑发散在肩膀上，脚步不快不慢。
苏矜然。
她经过操场边上那条路的时候，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她径直往前走了，步伐从容，像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回宿舍的路。
舒然站在银杏树后面，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变成了一个缩小的白点。
他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周晨发了条消息："夏知问你外套在哪买的那天，你怎么说的？"
周晨秒回："我说商场随便买的。"
"她现在会再问你一次。你回答：'在城东那家网吧楼下的小店，我朋友带我去的。'"
"为什么？"
"别问。按我说的做。"
他退出和周晨的聊天，打开了论坛的匿名私信。那个乱码ID还躺在对话框里，最近一条消息是他拒绝接单时的"风险太大"。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是旧时风骨的同行。刚才有人往城东网吧去了。你找的人不在那里。"
发完他就退了论坛，手机塞进裤兜里。银杏树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擦着他的肩膀掉在地上。
他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今天平安。
但他知道，这种平安维持不了太久。他撒了一个谎圆另一个谎，线头越扯越多，总有一天会全部崩开。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坐在床边。旧怀表从领口滑出来，表盖内侧那四个字在手电筒的光下面泛着暖黄的光。
"愿你平安。"
他合上表盖，攥在手心里。
然后闭上眼。
他开始数——今天第几轮？
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一件事——这一轮里，三个人都还活着。
够了。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