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便利店比平时忙一些。
大概是月底了，附近的学生和住户都在赶着囤货，收银台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夏知站在收银机后面扫码，动作快，笑容到位，每个顾客走的时候她都顺带一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舒然在货架间补货，偶尔抬眼看一眼收银台的方向。
夏知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她扫完最后一位顾客的账，低下头整理零钱，忽然抬起头，隔着半间店朝他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她笑了一下。
舒然把手里的薯片放回货架上，转身往仓库走。他刚推开门，身后传来脚步声，夏知跟了进来。仓库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进来干什么？外面还有人。"舒然说。
"我让李姐替我了一会儿。"夏知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舒然哥，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软软的。但舒然注意到她没笑。月牙眼没有弯，嘴角没有翘，她脸上是一种很平的、很安静的表情。
"说。"
"你是'旧时风骨'。"
舒然的手指贴在矿泉水箱的边缘，没有动。
"笔迹我比对过了。你写给周晨的那张地址纸条，和你网上聊天用的词汇习惯，还有你说话的语气……"夏知顿了顿，"我也拍到了你在银杏树下面站着的那张照片。那天操场上只有你穿那件黑色外套，角度也对得上。"
舒然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否认？"
"我否认有用吗？"
夏知笑了一下。很浅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没用。"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舒然后背碰到了货架，纸箱的边缘硌着他的肩膀。他下意识想退，但已经没地方退了。
"你骗了我两周。"夏知抬起头，仰着下巴看他。她一米六八的身高，在身高一米八的舒然面前需要微微仰头，但她气场一点不矮。"你用周晨的号跟我聊天。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你说'你跑起来的样子像一阵风'，你说'你笑的时候两个梨涡我隔着屏幕都看得到'，你说了很多。"
舒然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那些话不是对夏知说的。"夏知说，声音忽然低了一点，"那是对'目标'说的。你在执行任务。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单子，一千块钱，两周工期。"
舒然没否认。他确实就是这么做的。两年来每一单都一样，他写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从来不是"这个人怎么怎么样"，而是"这句话管不管用"、"这个节奏能不能让她放下戒备"。夏知说的没错——她只是一个单子。
可她接着说了一句话，让他忽然抬起了头。
"但我有让你说'你跑起来的样子像一阵风'吗？"
舒然愣了一下。
"你网聊的时候跟我说过二十句话，每一句都是按你的节奏写的。但你知道吗，你见过我训练。你见过我冲线的时候发力那个瞬间——"夏知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所以你说'跑起来像一阵风'，不是编的。你真的看见过我。"
舒然没说话。
"你在便利店见过我好几次。你记得我长什么样。你记得我跑步的样子。所以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你见过'，不是'我猜你'。"夏知轻轻歪了歪头，"这就是我说'感觉跟网上是同一个人'的原因。你和周晨用的是同一套聊天记录，但你用的时候字里行间有东西——他复述不出来。"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传来收银台的叮咚声和顾客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像另一个世界。
"所以你现在想干什么？"舒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不揭发你。"夏知说，"我替你把这件事压下去。周晨那边我去说——就说我对他没感觉，别让他再找'旧时风骨'了。论坛上查你的那条线索我删掉。我不跟任何人提你是'旧时风骨'。"
"条件呢？"
夏知看着他，笑了笑。月牙眼终于弯了。
"条件是你别躲我了。你真实地跟我接触。不是代舔单子里的'舒然哥'——是你自己。"
舒然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确定？"
"确定。"
"我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就慢慢找。"夏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那张写了假地址的纸条，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写假地址骗我去城东的时候，字迹是用力写的，笔画比平时重。说明你心虚。你看，我连你心虚时候的字迹都记得了。"
舒然看着她手里那张纸条，胸口那块旧怀表的金属外壳贴着皮肤，凉凉的。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本可以直接把我捅出去。代舔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学校知道了顶多记过。你没必要跟我做交易。"
夏知把纸条收回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那个梨涡浅浅地露出来。
"因为我喜欢网聊那两周的感觉。被你……当成一个'目标'来对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被人认真看着的。然后奔现的时候发现周晨不是你，那种落差……"她笑了一下，"很疼。"
舒然靠在货架上，手指微微攥紧。
"所以我想要真实的你。不用你追我，不用你负责，但你别再躲了。你躲一次，我就再查一次。你躲十次，我就查十次。你跑得再快，短跑的人最不怕追。"
舒然看着她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月牙弯的时候眼底没笑，但现在她没在笑，眼底却是认真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撒娇、没有卖软、没有用"便利店后辈"的那种语气。她就是平平淡淡地说的，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他想起上周在阳台上查到的那个ID"风里带笑"。那个问夏知训练安排的人。现在他忽然想，那个ID，是不是也是她自己。提前半年开始布局，提前准备被"代舔"，然后一步一步把他钓进圈里。
他正要开口问，夏知先一步把仓库门拉开了。
"我先出去了，李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侧过身，没有回头，"你考虑一下。不着急。但我等你。"
门关上了。
舒然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头顶那盏灯发出嗡嗡的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说不清是冷还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夏知刚才说话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等着他回应"的劲儿，让他想起一个人。
苏矜然。
她们两个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苏矜然是强势的、压迫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夏知是软的、甜的、像温水泡茶一样慢慢渗。但底层的东西一模一样——她们都在说同一句话："我要你。你别跑。"
舒然靠在货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安全区间"下面又加了一行：
"夏知。已摊牌。条件：不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夏知。已摊牌。条件：真实。"
他点了保存，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收银台前排着两三个人，夏知站在台后面扫码，看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
舒然走到她旁边，拿起一包薯片放在台面上。
"多少钱？"
夏知扫了一下条码。"四块五。"
他付了钱，拿起薯片。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
"我今天下午没课。你训练几点结束？"
夏知的手指顿在收银机按钮上，几秒后才抬起来。她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那种月牙弯的笑，是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压回去。
"五点。"
"我过来。"
"……好。"
舒然推开门走出便利店，十一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眯起眼睛走在路上，手里的薯片包装袋被他捏得轻微作响。
他答应她了。不躲了。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苏矜然会不会发现，温杳宁会不会介入，夏知会不会在某一天变得和她们一样。"不躲"这两个字，对一个死过二十几次的人来说，比去死还难。
但他还是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夏知那句"很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也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累了。
他把薯片拆开，边走边吃。薄荷味，凉丝丝的，在舌尖化开。
旧怀表在胸口晃了一下，表盖刻着的那四个字好像暖和了一点。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