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舒然站在操场边的跑道入口处。
十一月的风裹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味道迎面吹来。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系的学生在慢跑,远处单杠区两个男生在聊天,更衣室的方向隐约传来女生的说笑声。
他在等夏知。
五点整,更衣室的门开了。夏知走出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冲过澡,发尾末梢滴了一滴水珠,在光线里闪了一下才落下去。
她看见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个笑容和她在便利店柜台后面给的月牙笑不一样——那种笑是职业性的、习惯性的,是“我准备好了要对你笑”。而现在是真实的,嘴角先左边翘一点,然后梨涡慢慢凹进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的意味。
“你真来了。”
“我说了来。”
“我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舒然没说话。他确实想过。他在仓库里答应她的时候脑子是热的,走出便利店之后冷静下来,他就开始后悔。“不躲”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去死”还难。他这几年活着全靠躲——躲苏矜然、躲温杳宁、躲一切会让他心软的人。现在他答应了夏知不躲,就像一栋靠着拐杖站了三年的人忽然把拐杖扔了。
但他还是来了。
“今天跑什么项目?”他问。
“自由跑,六组四百米。”夏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跑的时候你可以坐那边看台。看台右边不晒。”
“我陪你跑。”
夏知歪了歪头。“你穿这双鞋跑步?”
舒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确实是走路用的。“……我走。你跑。我数圈。”
夏知笑了一下,把外套脱了搭在看台边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手臂和肩颈的线条。她是短跑运动员的身材——肩膀舒展、腰窄、大腿肌肉紧实,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她走到起跑线上,弯下腰做了个拉伸,然后直起身。
“你数好了。”
她说“跑”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冲出去了。
舒然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看着她跑完第一个四百米。她的摆臂和步频配合得极好,每一步落地都稳,像钉子在木板上一下一下敲进去。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影子在跑道上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弯道那边。
第二个四百米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个四百米她开始喘了,但步子没慢。
舒然站在草坪上,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跑。她每一个弯道都贴内侧线,每一个直道都在加速。短跑的人身上有种东西他见过——不是速度,是那种“撞线之前绝不停”的执念。
他忽然想起她那天在仓库里说的话:“你跑得再快,短跑的人最不怕追。”
他正想着,余光里忽然捕捉到操场东侧那条路上一抹白色的影子。
白大褂。
舒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苏矜然站在操场东侧的人行道上,隔着半片操场的距离正往这边看。她手里拿着一本书,齐腰的黑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白点在绿色的背景上慢慢出现。
舒然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苏矜然今天有选修课。四点五十下课,她会经过这条路往食堂走——这是他在备忘录里算了又算的路线。他没有算到的是:她今天走慢了一点。或者她提前下课了。或者她改路经过操场,是因为她在找他。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条路上,隔着铁网和半个操场的距离,看着舒然,和跑道上的夏知。
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往操场入口的方向走。
舒然站在草坪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沉。他回头看了一眼跑道——夏知已经跑完第四组四百米,正在弯道那边减速,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她还没看到苏矜然。
她还有五分钟。等他再跑一组,直道的时候,她的正前方就是操场入口。苏矜然会从那个入口走进来。
舒然往前走了两步,但脚下像灌了铅。他答应过夏知不躲了。他答应过苏矜然不躲了。可他不能让她们碰面。
她们不能碰面。
他站在跑道上,看着苏矜然的身影越来越靠近操场入口,看着夏知从弯道转进直道,开始加速。两条线正在靠近——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
舒然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他低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别进来。”
他按发送的时候抬了一下头。苏矜然已经站在操场入口的铁门旁边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着他。
她没有再往前走。但她也没有走。
舒然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她就是这么看着他,眼神像在等一个答案。
然后夏知冲线了。
她跑完第六组四百米,从直道尽头冲过来,速度没减,直接冲到了舒然面前才急刹停住。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头发湿淋淋的贴在额头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几秒?”
舒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看着操场入口的方向。
夏知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
苏矜然站在铁门那边,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摆起来。她的视线越过二十米的距离,落在夏知身上,然后落在舒然身上,最后又落回夏知身上。
三个人。一条直线。
舒然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卫衣的内衬。他站在夏知和苏矜然中间,感觉空气在一点一点变重。他见过这个画面太多次了——两个人同时出现、视线交错、一句话还没说之前那几秒钟的安静。那是死亡前的安静。
然后苏矜然开口了。
“舒然,你过来。”
三个字,语气平平的。但舒然听出了底层的东西——命令。
夏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月牙笑,是带着一点“我猜到了”的、淡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挑衅的笑。
“你就是苏矜然。”
“你是夏知。”
“对。”
苏矜然往前迈了一步。她的白大褂下摆擦过铁门的金属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舒然往前冲了一步。
他没时间想。他知道再等五秒钟会发生什么——苏矜然会走到夏知面前,夏知会说什么话刺激她,然后推搡或者别的。他见过那个画面。上一轮夏知推了苏矜然后背撞到货架角。再上一轮苏矜然把夏知推下楼梯。每一次结局都一样——一个人倒下,他自杀,回溯,重来。
他不能让这个画面重复。他冲过去,挡在两个人中间,左手推着苏矜然的肩膀往后推了一步,右手拦在夏知身前。
“别动。”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对谁说的。他只知道面前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的两只手分别按着两个人的肩膀,而他的手在抖。
苏矜然低头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抬起眼睛。
“你选她?”
“我没有——”
“那你松开我。”
舒然没有松手。他背对着夏知,面对着苏矜然,感觉身后那道目光也在烧着他的后背。他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呼吸越来越急。
然后苏矜然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带着一点凉的笑。
“你心跳这么快。你现在很害怕。”
“苏矜然——”
“你在怕什么?怕我?怕她?”苏矜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指甲微微陷进他的皮肤。“还是怕……我们两个都在?”
舒然后背的汗滴下来,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他感觉到了——夏知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他另一只手腕上,手指同样凉。
两只手,两只手腕。像两条锁链。
他没有路了。
他低头看了看苏矜然的手指,又侧头看了一眼夏知的指尖。他的两只手都被攥住,面前是苏矜然的眼睛,背后是夏知的体温。她们没有说话。她们只是攥着他,像是在等——等他选一个,等他崩溃,等他说出什么话来。
但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结局都不会变。两个人不会都活着离开这个操场。
他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风声、远处学生的说话声、塑胶跑道上谁在慢跑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像被推远了,推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睁开眼。
他的手从两个人的钳制中抽出来——用力的、猛地一抽,指节擦过她们的掌心,火辣辣的疼。然后他转过身,朝操场另一侧跑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看。他跑到操场边的护栏前面,翻上去,铁栏杆硌着他的掌心,冰冷又粗糙。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喊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都喊了他的名字。
他没停。
他翻过栏杆,脚踩在栏杆外侧的台阶上。下面是三楼高的落差,硬邦邦的水泥地。夏知冲到了栏杆内侧,手指从铁栏的缝隙里伸出来想要抓他。苏矜然还在跑过来,白大褂在风里鼓起来。
舒然看着下面那片灰色的水泥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夏知的手指够到了他的衣角,抓住了那一小片布料。苏矜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你别——”
他没听完。
他松开手,向后倒了下去。
风从耳侧呼啸着灌进来。衣角那片布料被夏知攥得死紧,但因为下面是悬空的,她只撕下了一小条布。那一条灰白色的布料在她的手心里,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然后一切黑了。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一辈子——舒然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仓库的地上,冷硬的水泥地面硌着他的后背。头顶那盏灯嗡嗡地响,空气里有纸箱灰尘和清洁剂柠檬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完好无损。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干爽的,没有任何伤口。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十一月六号。下午一点十五分。
距离操场那件事,还有四个小时。
他靠在货架上,闭了闭眼睛,把旧怀表从领口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表盖内侧那四个字微微发烫,贴着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暖源。
“愿你平安。”
他睁开眼,把手机打开。备忘录最上面那行字还在:“不要让苏矜然和夏知同时出现在操场东侧。时间窗口:16:50-17:2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日历,翻到十二月。那里有一条提前写好的备注:“如果这轮失败了,下一轮试试新的地方——操场入口北侧,有监控死角。”
他合上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推开了仓库门。
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收银台那边没有人,音箱里放着慢悠悠的流行歌。外面天还亮着,阳光从门口的玻璃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阳光。
“这一轮。”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