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晚饭
舒然走在从便利店回学校的路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份关东煮和两个饭团，便利店剩下的，李姐让他拿回去当晚饭。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算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操场事件还有三个多小时。但他知道自己大概逃不过这一轮，苏矜然和夏知迟早会在某个地方碰上，而他只能在这些空隙里找一个角落喘口气。
他正低头走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舒然看了一眼，没接。他知道是谁。温杳宁的号码他上次就存了备注，但屏幕上这串数字他没有标记过，大概是她的备用机。这种大小姐都有两三部手机，一部接人电话，一部打人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自己挂了，然后一条短信进来："你在回学校的路上。我让司机跟了你两条街了。你转个头。"
舒然愣了一下，转过头。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来一半。温杳宁坐在后座，胳膊搭在窗框上，歪着头看他。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V领的，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锁骨。毛衣的质地很软，贴合着她的肩线和腰身的轮廓，在灰扑扑的街道背景里扎眼得像一幅画。她的头发披散着，墨镜推到头顶，妆容很淡，但嘴唇上涂了一点点颜色，在深色毛衣的衬托下显得很润。
舒然站在马路这边，隔着车流看她。红灯还有四十秒。温杳宁没有催他，也没有下车。她就那么靠在车窗边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穿过车流的间隙落在他身上。那种视线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一幅她很满意的画。
绿灯亮了。舒然过了马路，走到车旁边。
"你怎么在这？"
"我路过。"温杳宁说得很随意，"然后看见你拎着一袋关东煮慢慢走，愁眉苦脸的，像欠了别人钱。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跟。"
"你让司机跟了我两条街。"
"对啊，他没藏。你自己没发现。"
舒然沉默了两秒。他确实没发现，刚才满脑子都是操场和苏矜然夏知的事，周围一切自动屏蔽了。他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车门外面，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翻起来。
温杳宁看了他一眼，伸手推开车门。"上车。"
"去哪？"
"吃饭。你手里那袋关东煮看起来不好吃。"
舒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塑料袋，又抬头看她的脸。她坐在车里，腿交叠着，墨绿色的毛衣下摆松松地搭在深色的长裤上。她今天穿着一双短靴，靴口的线条衬得脚踝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很贵、很闲、很有空"三个词的组合。
"你请我吃饭，就为了让我把关东煮放下？"
"对。"她答得理直气壮，"你上不上来？"
舒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座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苦橙味——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她一靠近，那股味道就密密地罩过来，不浓，但很稳。舒然一坐进去，座椅的柔软和暖意就把他裹住了，和外面冷风嗖嗖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温杳宁对司机说了个地址，然后转过身来。她侧身的时候，墨绿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光线里白得晃眼。她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点，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这袋东西还拎着干什么？"
"晚饭。"
"我说了带你去吃饭。"
"吃不完的我可以留着明天。"
温杳宁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拿了过去，放在自己腿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明天我给你买新的。这个我帮你扔了。"
"……你扔了我吃什么？"
"吃我买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翻了一下那个塑料袋，像在审视里面的关东煮和饭团，然后抬头瞥了他一眼。"你平时就吃这种东西？"
"便利店员工餐。"
"那以后我每天给你送饭。"
"别——"
"我说了算。"温杳宁打断他，把塑料袋塞进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你现在坐我车上，吃我买的饭，就按我的规矩来。我说了算。"
舒然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线里明暗交替，眉形上挑，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一个笑。她穿墨绿色毛衣，把她的肤色衬得更加白皙，肩膀的线条很舒展，锁骨深而清晰，往下的弧度被毛衣挡着，但能看出来腰很窄。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没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毛衣好看。"舒然说。
温杳宁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浅的一层粉色，从耳廓的边缘慢慢晕开。
"……你夸人夸得真突然。"
"实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但舒然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她在笑——抿着嘴笑，眼睛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平回去了。
车停在一家小餐馆门口。不大，玻璃门干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门框边上挂着两个红灯笼。温杳宁先下了车，站在门边等他。她下车的时候，墨绿色毛衣的下摆被门外的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窄窄的腰线。
舒然下了车，跟她走进去。
餐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摆了七八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罩着原木色的桌椅。空气里有酱香和热油的味道，暖融融的，和外面那种干冷的街道截然不同。
温杳宁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拿起菜单直接点菜——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蛋汤、一碗白米饭。她点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道糖醋鱼。
"你爱吃鱼。"她说。
"你怎么知道？"
"查的。你的高中食堂消费记录里，鱼香肉丝和糖醋鱼排点了最多次。"
舒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暖黄色的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在她的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她伸手倒茶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色手链滑到小臂中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衬着她腕骨的弧度，很好看。
"你高中的时候就查我了？"
"高三那天晚上你帮我挡完混混就走了。我让人查了监控，查了你的班级，查了你的名字。后来你复读，我找了你一年。"她把倒好的茶杯推到他面前，"我早就想请你吃饭了。但你一直跑。"
"你没找过我。"
"我找了。你换手机号、换出租屋、把所有我能联系到你的方式都堵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躲谁？你在躲我，也在躲苏矜然。"她说，"但你今天上车了。"
舒然端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沿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温杳宁把白米饭推到他面前，自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你太瘦了。"
舒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排骨，酱香浓郁，肉炖得很烂。他确实很久没在餐馆里安安稳稳地吃过一顿饭了。便利店夜班吃泡面，白班吃饭团，回家有时候饿过头了干脆不吃了。
"你自己吃了吗？"
"我吃过了。"温杳宁双手捧着茶杯看他吃，靠窗的位置灯光暖黄，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杯温热的酒。
"那你看着我吃？"
"不行？"
舒然没再说什么，低头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暖黄色的灯光把她那张明艳的脸照得柔软了一些。她双手捧着茶杯，杯子的热气在脸前面氤氲成一小片白雾，从茶杯后面看过来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嘴角沾了酱汁。"她伸出手，食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指腹温热，带着一点微湿的触感，碰到他嘴角的时候停顿了半秒才收回去。
舒然整个人僵住了。
温杳宁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干净，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舒然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热得发烫。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明明应该炸毛的，但那只手太暖和了，暖和到他想缩一下都没来得及。
温杳宁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吃完饭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在风里微微晃动。温杳宁走在前面，墨绿色的毛衣在路灯下颜色深了一些，衣摆随着步幅轻轻摆动。
舒然走在后面，看着她背影的轮廓。她很高挑，肩线舒展，走路的时候重心稳，步幅大但不急，像一只有底气慢慢走的鹿。
她走到车旁边转身，把一个保温袋塞进他手里。排骨打包了一份，明天热了吃。
"明天我再来找你。"
"别来了。"
"我说了算。"她俯身钻进车里，关上车门之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耳朵还红着。下次吃饭坐对面不要靠窗坐，那样我看不到你耳朵什么时候变颜色。"
车门关上了。
舒然站在路边，拎着那个保温袋。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夏知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他，月牙眼弯起来。"下班了还回来？"
"路过。"
她看见他手里的保温袋，歪了歪头。"谁的？"
"温杳宁。"他没撒谎。
夏知走过来，没有生气，伸手从他手里把保温袋拿过去，转身走到微波炉前。"排骨凉了，我帮你热一下。"她拉开微波炉门的时候，浅蓝色卫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她腰很细，弯下去的时候脊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微微凸起。
"你热完了要不要坐下来吃点？"舒然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她背影。
夏知顿了一下，把餐盒放进去，设定好时间，转过身来看他。微波炉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了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你想我陪你吃？"
"嗯。"
"那好。我陪你。"她靠在台面上，双手撑着边缘，歪着头看他。暖光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不过你得告诉我，刚才吃饭的时候，她是不是碰你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进来的时候摸了摸自己嘴角。"夏知声音软软的，但那双眼睛从月牙缝里透出的光很亮。"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摸嘴。"
舒然站在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里，手心里是温热的保温袋，鼻尖是餐馆带回来的酱香味和夏知身上那种甜甜的洗衣液味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被三个人同时惦记着的感觉，大概是这样的——身上永远带着别人的温度，回头的时候永远有人在看。
暖的。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