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然兑现了承诺。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十分钟换班，去学校后门那家包子铺排队，买了两个肉包。刚出笼的，热气腾腾，他双手捧着纸袋往操场走。天色灰蒙蒙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干冷的空气把包子的肉香裹成一团扑在他脸上。
他在操场入口的铁网旁边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跑道上有人在跑步。夏知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训练服，手臂露在外面，在冷风里冒着一层细细的汗。她正在跑弯道，步幅大而稳，额头上系着那条白色头带。
舒然没喊她，就靠铁网上站着等。
夏知跑完那一圈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了。她减速跑过来，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白色短袖的领口被汗水濡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布料下面的皮肤透着运动后的粉色。她直起身的时候，几滴汗珠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直流到下颌，悬了一秒才滴落。
"你来了。"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喘。
"给你带了包子。"
夏知看着他手里的纸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热气和肉香一起在冷空气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真的给我买的？"
"说了单独给你买。"
夏知没接话，低头一口一口把那个包子吃完了。吃完最后一口，她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油光，抬起头看他，月牙眼弯弯的。
"好吃。"
"那就好。"
"你吃了吗？"
"还没。"
夏知从纸袋里拿出第二个包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分你一半。你买的包子里有你的一半。"
舒然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热乎乎的，和昨天温杳宁送来的那个差不多。
"你今天跑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热身。明天有测试。"夏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也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你今天没躲我。"
"我那天说了不躲。"
"但你昨天还是躲了。你收工的时候直接从后门走的，没跟我打招呼。"
舒然沉默了一秒。"……昨天有急事。"
"什么事？"
"回宿舍写作业。"
"你撒谎。"夏知歪了歪头，语气还是软的，但眼睛很亮，"你昨天从后门走的时候，我看见苏矜然在马路对面站着了。你是不是看见她了，才从后门绕的？"
舒然没说话。
"你怕我们碰见。"夏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情绪波动。她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你怕我和她碰面。为什么？"
"……碰面了你们会吵架。"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吵架？"
舒然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你们吵过二十几次了，每一次都死一个"。
"反正别碰。"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夏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行。那我尽量不碰她。但她要是碰我，我可不保证我不碰回去。"
她说"碰"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挑衅，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白色短袖下面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微微撑起布料，领口的汗水痕迹洇得更大了些。
"你先进去换衣服吧，外面冷。"舒然说。
"你等我。"
"嗯。"
夏知转身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风吹过来把她运动短裤的裤边撩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大腿外侧紧实的肌肉线条。她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跑进了更衣室的门。
舒然靠在铁网上等着，低头看手机。苏矜然今天上午没发消息，大概是上课太忙。温杳宁也没动静，舒然看了一眼时间——她周四下午去卡丁车馆，应该正在场地上踩油门。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润唇膏。苏矜然给的，白色管身，他没拆封。但现在嘴唇确实干得发紧，他犹豫了一下，拆开涂了一层。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甜味。
"你终于用了？"
舒然猛地抬头。苏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操场东侧的铁网外面，隔着一道网看着他。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靠着铁网站着，歪着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涂润唇膏的时候。"苏矜然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效果怎么样？"
"……还行。"
"你刚才跟夏知说话的时候，我站在那边看了五分钟。你们站得很近。"她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陈述实验观察结果。"近到你低头就能碰到她的头顶。"
舒然后背有点发凉。"你——"
"我没过来。"苏矜然打断他，"你说'反正别碰'的时候，我就没过来。我本来想喊你的，但我想看看你看见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我现在什么表情？"
"慌的。"苏矜然笑了一下，隔着铁网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热蜂蜜水。你嘴唇裂，喝水太少。拿着。"
舒然走过去，隔着铁网的缝隙接过保温杯。苏矜然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她站在铁网外面，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里面的浅灰色毛衣贴合着她的身体，让她的腰线在风里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
"你来看夏知训练，我来看你。两件事不冲突。"她说，"但你下次要来看她训练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哪。"苏矜然的手搭在铁网上，五根手指微微收紧，铁丝勒着她的指腹。"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可以不来找我，但你不能不告诉我。"
舒然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隔着铁网看着她的脸。她站在冷风里，白大褂被吹得微微摆动，齐腰的黑发有几缕被风吹到脸前，她抬手拨到耳后。
"你手凉。"他说。
"嗯。没带手套。"
舒然把保温杯换到左手里，右手穿过铁网的缝隙，伸过去。苏矜然低头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干什么？"
"你不是手凉吗？"
苏矜然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她的手指穿过铁网，和他交握在一起。她的手确实很冷，指尖凉得像冰，但掌心还有一点点余温。
"铁网硌手。"舒然说。
"那你还伸过来？"
"你手凉。"
苏矜然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隔着一道冰冷的铁网。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他的。
过了十几秒，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好了。我暖和了。你回去的时候把蜂蜜水喝完，别浪费。"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舒然站在铁网里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被铁丝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握了握拳头，把那只手塞进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保温杯，温热的。
操场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夏知换好衣服出来了，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厚外套，头发还是湿的，她快步走到舒然面前。"你手里拿的什么？"
"蜂蜜水。"
"谁给的？"
"苏矜然。"
夏知凑过来闻了一下杯口，然后直起身看他。"她给你送这个？"
"嗯。"
"她人呢？"
"走了。"
夏知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她忽然伸手拉过他的右手看了一下，指节上那道浅浅的红印在冷空气里还能看出一点痕迹。"铁网硌的吧？"
"……嗯。"
"你跟她牵手了？"
"隔着网。"
夏知松开他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但那个笑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舒然哥，你对她那么好，我会吃醋的。"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在开玩笑。但舒然看见她的眼睛——月牙眼弯着，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冰面上刚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我今天给你买了包子。"舒然说。
"不够。"
"那明天再买。"
"明天你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
夏知想了一下，笑了一下。"明天再说。反正你答应我了，明天还会来。"
舒然看着她笑了起来，自己也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左手拎着苏矜然的保温杯，右手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铁网的硌痕。天边有一线橘红色的光从灰云的缝隙里漏出来，把路面的枯叶染了一层暖色。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来自温杳宁。
"我今天没去卡丁车馆。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附了一张照片：老小区灰色的外墙，一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是他出租屋的。
舒然站在路中间，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他卫衣鼓起来。他的手还热着——一只手握着苏矜然的保温杯，另一只手的指节上还留着夏知看过的红印。
而温杳宁在他楼下。
三个方向，三股风。他站在路中间，抬起脚步走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然后他深呼吸了一口，往前走去。
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