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然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暮色里,温杳宁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她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款大衣,腰带在腰侧系了一个松散的结,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浅驼色高领毛衣。毛衣的领口堆叠着,遮住了她大半截脖颈,但那件大衣的剪裁极好,贴合着她的肩线和腰身,让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上撕下来贴在这儿的。
他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把手机锁屏收了起来。
"你比我想的慢。"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温杳宁直起身,把那个白色纸袋递给他。"晚饭。还热的,别再拿去给别人热了。"
舒然接过来。纸袋比昨天的轻一些,但底部的热度透过纸面传过来,还是暖的。他低头打开看了一眼——一份糯米鸡,一份蛋花汤,用密封碗装得整整齐齐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糯米鸡?"
"查的。"温杳宁坦然回答,"你在食堂的消费记录里点糯米鸡的次数仅次于鱼香肉丝。"
"你把我消费记录都查了?"
"嗯。"她没有一丝愧疚,靠在树干上歪头看他。"你每个月的消费我都看了。便利店工资、代舔收入、饭卡流水、水费电费……你活得挺省的。"
舒然沉默了两秒。他被一个人从头查到了脚,连每顿吃了什么都被翻了出来。但温杳宁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就是"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晚饭",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这么查我,不怕我生气?"
"你会生气吗?"
"……"
"你不会。"温杳宁说,"你只会躲。你生气的时候会躲,害怕的时候会躲,开心的时候也躲。你从来没有真的对谁发过火。"
舒然靠在楼梯口的墙边,看着她。暮色更深了一些,路灯开始亮了,昏黄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大衣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摆动,露出里面浅驼色毛衣包裹着的腰侧曲线——腰很窄,大衣腰带系出来的收束感让那片腰线在路灯下特别明显。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那上来吧。"
温杳宁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让我上去?"
"你带了饭,我没桌子一个人站着吃?"
温杳宁笑了一下,跟着他上了楼。楼梯间很窄,声控灯亮一盏暗一盏。她走在舒然身后,脚步很稳,藏青色大衣的下摆擦过楼梯扶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舒然开门的时候有点犹豫。他的出租屋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摞着书。平时他自己待着不觉得什么,现在要带一个人进来——尤其是一个从小到大住的房间可能比他整个出租屋都大的人——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小得有些拿不出手。
"钥匙卡住了?"温杳宁在他身后问。
"没有。"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温杳宁跨进去之后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张铺得整齐的床、书桌上摞到第二层的课本、窗台上放着的半瓶水——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没有皱眉,也没有那种克制过的"还行"。
"你住这儿多久了?"
"快一年。"
"四百块一个月?"
"……你连租金都查了?"
"我连房东的姓都知道。"温杳宁拉开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大衣下摆从椅子边缘垂下来,在大腿边沿散开。她叠起腿,抬头看他。"房东姓刘,退休工人,住你楼上。他儿子在城东开网吧。你偶尔去他儿子那上夜机。"
舒然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她。温杳宁坐在他那把旧椅子上,叠着腿,藏青色大衣搭在她身上像一件熨帖的外壳。她仰头看着他的时候,脖颈的线条被毛衣领口遮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在灯光下白得像玉。
"你把我的底全摸清了。"他说。
"嗯。"
"然后呢?你准备拿这些干什么?"
温杳宁想了想,微微歪了一下头。"不干什么。我就是想知道。然后你想干什么我都能配合你。"
"什么意思?"
"你喜欢吃糯米鸡,我给你带。你怕冷,我在车里备温水。你睡眠不好,我下次带安神的茶包过来。你——"她顿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你心里有事的时候会摸右手食指。"
舒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安静地垂着,没动。
"我今天没碰。"
"我知道。"温杳宁说,"你今天是好的。"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舒然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袋深褐色的干花,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草木苦味。
"洋甘菊加薰衣草。泡水喝的,助眠。"她说,"你别跟苏矜然的蜂蜜水混着喝。两个味道冲。"
"你还知道苏矜然给我蜂蜜水了?"
"我知道。"温杳宁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你不躲我,我就不查你。你躲我,我就查到你出来为止。"
舒然把那袋干花收进抽屉里。他站在桌边看着她坐在自己唯一的椅子上、腿叠着、大衣敞着、里面的毛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驼色光泽。她整个人在这个十几平米的旧房间里格格不入——太好看、太干净、太贵了。但她坐着的时候没有嫌弃、没有打量、没有那种"这地方好小"的微表情,她就是坐在那儿,像坐在任何一把好椅子上一样自然。
"你坐床上吧。"温杳宁说。
"你是客人,我站——"
"你坐下吃。你站着我看着累。"
舒然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床垫吱呀响了一声,温杳宁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把纸袋打开,拿出糯米鸡和蛋花汤。糯米鸡还热着,荷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在房间里散开。他掰开一筷子塞进嘴里,糯米软糯,鸡肉咸香,配着蛋花汤一起下肚,暖到胃里。
温杳宁就坐在椅子上看他吃,叠着腿,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大衣的下摆散在大腿两侧。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的。
"好吃吗?"
"嗯。"
"我明天去买他们家的汤包。那个也不错。"
"你别天天给我带饭。"
"那你天天跟我吃饭。"
舒然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温杳宁脸上那个笑容淡淡的、笃定的,像一个不需要答案的人在给一个答案。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多久?"
"不知道。"
"那我等你。"她站起来,把大衣拢了拢,"你吃完了碗放着别洗,明天我路过拿回去。"
"不用——"
"我说了算。"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灯光从房间里面打出去,在她脸上照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她下巴微抬,嘴唇微微翘着,目光从他的脸上一路滑下去,像一根羽毛慢慢从高处落下。
"你今晚睡得着吗?"
"不知道。"
"那睡不着给我发消息。我回得快。"
她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出口的方向。
舒然一个人坐在床边,糯米鸡还剩下大半份,蛋花汤的碗沿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拿起手机,看见夏知发来的消息:"包子很好吃。明天还来吗?"
他没来得及回,苏矜然的消息又亮了:"蜂蜜水喝完了吗?没喝完记得加热再喝,别喝凉的。"
他盯着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温杳宁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苦橙味。椅子被她坐过,椅面上还有一点点余温。
他从口袋里摸出旧怀表打开。表盖内侧那四个字在暖黄色的灯下面泛着柔和的光。
愿你平安。
他合上表盖。
"今天平安。"他轻声说。
然后拿起手机,给夏知回了:"来。"给苏矜然回了:"喝完了。热的。"
锁屏。房间安静下来。
他吃完最后一口糯米鸡,把碗放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但他不冷。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