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舒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七个半小时。
他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平时他五点五十会自动睁眼，因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要确认日期、确认自己“又回来了”。但这个晚上，他喝完温杳宁给的洋甘菊薰衣草茶之后，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摸手机看时间。
他坐起来，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敞口的玻璃杯——里面剩下的茶水已经凉了，干花沉在杯底，泛着浅褐色的光。他端起杯子看了一眼，然后去洗手台把它冲干净了。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苏矜然：“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毛衣领子拉起来。”
温杳宁：“醒了吗？我在你楼下。给你带了汤包。豆浆放桌上了，别又凉了才喝。”
夏知：“今天训练提前了，下午两点。你来不来？不来我跑完去找你。”
他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给夏知回了一个“来”，给温杳宁回了一个“醒了，等我一下”，给苏矜然回了一个“穿了”。
洗漱完换上衣服，他下楼的时候，温杳宁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降下来，她的手伸出来，指间夹着一个白色纸袋。舒然走过去接纸袋的时候，看见她今天换了件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很细的蕾丝边，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光泽。
“你每天都这么早？”舒然问。
“看你几点起。今天六点半，我六点十分就到了。”
“等了二十分钟？”
“嗯，顺便看了会儿日出。”温杳宁靠在座椅上，歪了歪头，“你今天的黑眼圈淡了。昨晚睡得好？”
“挺好。”
“我的茶有用？”
“……有用。”
温杳宁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大，但眼睛跟着一起亮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银灰色毛衣在晨光里把她的皮肤衬得通透了一些，锁骨上方那片区域被蕾丝边若隐若现地遮着。
“明天还给你带。”她说，“你进去吧，外面冷。”
舒然拎着纸袋走进校门，低头打开看了一眼——汤包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杯豆浆，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他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今天喝温的，别放凉。”
他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
上午的课是在主楼301，阶梯教室。舒然走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座位。课桌上放着一杯已经摆好的豆浆——苏矜然的，杯壁上照例贴着便利贴。他走过去坐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
他拿起便利贴看了一眼：“明天降温到零度。穿那件黑色厚外套。衣柜左数第三件。”
舒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他确实有一件黑色的厚外套，挂在出租屋衣柜的左边第三格。苏矜然怎么知道的？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来过我宿舍？”
苏矜然回得很快：“没有。你上次发我的照片里拍到了衣柜。你自己没注意。”
舒然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周有一天他拍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给她看，照片角落里确实露出了衣柜的一角，门开着一半。他当时完全没注意到。
“你是福尔摩斯？”他回。
“我是你女朋友。虽然是前女友。但信息收集能力不分身份。”
他盯着“前女友”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嘴上说着“前女友”，但每天送豆浆、查他衣柜、提醒他降温——这个“前”字大概只有她自己才能定义。
下课的时候他往外走，楼梯转角处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他转头，夏知穿着件雾蓝色的羽绒服站在他身后，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没有头带，但脸上带着那种刚跑完步的薄薄的红润。
“你今天穿少了。”夏知说，“手给我看看。”
舒然伸出手，夏知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了按他手背的皮肤。“凉的。你出门没戴手套。”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双深灰色的毛线手套塞进他手里，“新的，昨天买的。你今天下午来看训练的时候就戴着。”
“你随身带手套？”
“随身带给你的。”她说，“怕你冷。”
舒然低头看着手里那双手套。料子软软的，指尖的位置还有一小层加绒内衬。他试着戴上，刚好贴合。
“你怎么知道我手多大？”
“你看你。之前拿东西的时候我瞄过几次你的手，大概就猜到了。”夏知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雾蓝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把她半张脸藏在领口后面，只露出一双月牙弯弯的眼睛。“下午两点，操场。别迟到。”
她转身走了，高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羽绒服下摆擦过腿侧，露出一截深色运动裤包裹着的、笔直有力的腿线。她走得不快，背影在楼梯的转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舒然站在原地，戴着手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暖和。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灰色的，针脚密实，没有商标，看起来像是手工织的。
他把手套摘下来放进口袋，往食堂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矜然：“课桌抽屉里还有一袋暖宝宝。忘了跟你说了。”
舒然折回教室，拉开课桌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袋未拆封的暖宝宝。他抽出来看了看，十片装，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贴衣服里面，别直接贴皮肤。”
他拿着那袋暖宝宝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口袋里是夏知的手套，手里是苏矜然的暖宝宝，胃里是温杳宁的汤包和豆浆。
三份温度。三种不同的方式。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薄薄的一层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抬头望了望天。
天是浅蓝色的，有风，但不冷。
他掏出手机给三个人分别发了消息。给温杳宁：“汤包吃了，豆浆也喝了。谢谢。”给苏矜然：“暖宝宝拿到了。你不写便利贴了吗？”给夏知：“手套戴了。下午一定到。”
三秒钟后三个人的回复几乎同时弹进来。温杳宁：“明天换一家买，那家的豆浆不够浓。”苏矜然：“便利贴写完了。晚上买新的继续写。”夏知：“手套和你很配。你手型好看。”
舒然站在阳光底下看着那三条消息，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放下来。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然后他做了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情——他把三份好都记进了备忘录里。不是“安全区间”那条，是另一条，他新建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收到了三份好。”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都暖的。”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阳光里。
第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