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然发现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了。
上午的课结束后,他按照约定去了操场。夏知下午两点开始训练,但舒然一点四十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跑道上了。她蹲在起跑线后面做拉伸,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长袖,袖子撸到小臂,露出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深色运动裤包裹着修长的腿,她弓步压腿的时候,大腿前侧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每一次动作都带着运动员特有的那种流畅有力。
舒然在看台上坐下来,戴着她给的那双手套。
夏知跑完两组四百米过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看台前面,仰头看着他,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照成一道亮边。
"你今天真准时。"她说。
"答应你的。"
"热吗?戴着手套。"
"不热。"
夏知笑了一下,隔着看台的栏杆伸出手,在他戴着手套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戴着好看。比我试的时候好看。"
"你试过?"
"买的时候在你手上比了一下。付完钱才想起来你不在。"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还有三组,你等我。"
她转身跑回去,黑色紧身衣的后背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跑起来的时候,运动裤包裹着的腿线绷紧、松开、再绷紧,像机器的活塞一样稳定而有节奏。
舒然靠在看台的椅子上,看着她在跑道上一次又一次冲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发带上闪光。
四点二十训练结束。夏知走过来的时候外套已经披上了,但拉链没拉,里面那件黑色紧身训练服还湿着,贴在她的胸口和腰间,勾勒出锻炼后微红的皮肤和微微起伏的曲线。她在舒然旁边坐下来,往后仰了仰头,闭了闭眼。
"你训练强度好大。"
"下个月有校际赛。"她睁开眼,侧头看他,"你来吗?"
"哪天?"
"十五号。"
舒然想了想——十五号是周三,苏矜然有晚课,温杳宁周四才去卡丁车馆。那天下午空着。
"来。"
夏知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深又明显。她把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说好了。别放我鸽子。"
"不放。"
她歪过头来,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汗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从她身上散过来,舒然闻了一下,没有躲。
他们在那条看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的其他学生慢慢走光。风开始变凉了,舒然站起来说"你回去换衣服吧",夏知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朝他挥了一下手。
"十五号。"
"记着呢。"
舒然走出操场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温杳宁的消息半小时前发的:"我晚上有事,今天不过来了。餐盒在你们楼下一楼窗台上,自己拿。"
舒然回了一个"好"字。
他往宿舍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苏矜然:"晚上七点,图书馆三楼靠窗。你来不来?"
舒然站在路灯下面想了一秒,然后回:"来。"
晚上六点四十他吃完温杳宁留在窗台上的餐盒,洗了碗,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毛衣。那件黑色毛衣是福利院阿姨前年给他寄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但穿着暖和。
图书馆三楼靠窗,苏矜然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白大褂脱了,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侧脸被桌上的台灯照得柔柔的。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了。"
"你叫我来的。"
"嗯。"她把对面那把椅子上的书包拿下来放在脚边,看着他坐下来。"你今天去操场了?"
"去了。"
"夏知训练你看了?"
"看了。"
苏矜然没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保温杯推过来。"蜂蜜水。热的。你喝完它,我让你走。"
舒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润沿着喉咙滑下去。他抬头的时候发现苏矜然正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很稳。灯在桌面上投了一个圆形光晕,把她的脸照得只有一边有光,另一边隐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浅灰色针织衫的领口贴着她的脖子,锁骨的地方在阴影里微微泛着一点光泽。
"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她问。
"上午有课,下午……"
"下午夏知训练?"
"嗯。"
苏矜然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红笔在一张空白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那明天中午十二点,医学院门口。你吃完午饭过来。"
舒然低头看着那行字:"明天中午十二点,医学院门口。来。"
字迹干净利落,和便利贴上那些温柔的内容一模一样。
"干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舒然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夏知的手套、一袋暖宝宝、昨天温杳宁给干花时附赠的茶包、今天这张便利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袋已经不够用了。
"那我走了?"他站起来。
"等等。"苏矜然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图书馆里很安静,周围几个桌有人在低头看书,没人注意他们。她伸手理了理他黑色毛衣的领口,手指沿着领子的边缘抚了一下,把那一点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了。
"领子翘了。"她说,声音很低。
"……哦。"
"你穿黑色好看。"她的手从他领口滑下来,沿着肩膀的线条拂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走吧。"
舒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苏矜然已经坐回椅子上了,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医学书,台灯的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她侧脸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冷,他把那双手套戴上,手心慢慢暖和起来。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消息:
温杳宁:"餐盒拿了吗?"
夏知:"今天手套暖和吗?"
苏矜然:"到了跟我说一声。"
舒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把那三条消息看了两遍。他回:"拿了。"回:"暖和。"回:"到了。"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脱了外套挂在门后,从口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手套、暖宝宝、茶包、便利贴。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一排东西。
旧怀表从领口滑出来,表盖内侧那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
"愿你平安。"
他合上表盖,躺下来。
脑子里三张脸轮流转——苏矜然低头理他领子的专注、夏知在跑道上冲线的爆发力、温杳宁靠在车窗边上说"明天还给你带"的理所当然。三张脸,三种声音,三双眼睛。
他忽然想,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想停。他第一次觉得,被惦记着原来是这种感觉——口袋里永远装着别人放的温度,手机里永远有等你回的消息,天冷的时候有人记得给你买手套和暖宝宝。这种被均匀地、仔细地、不厌其烦地照顾着的感觉,像冬天被人用三条毯子同时裹住。
虽然太重了。但暖和。
他闭上眼,感觉到旧怀表的金属外壳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烫。
"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这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慢慢睡着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