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这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里,瑟琳每日都会来查看他的伤势恢复情况。
一方面是确认他是否真的能活下来,另一方面,她也想借此机会,用映月心鉴好好观察一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她想确认,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威胁。
观察的结论却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少年的情绪,就像一口被封死的枯井,平静得有些过分。
在昏迷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几乎不散发任何情绪波动,克制到了极点。
只有在她靠近床榻,为他换药或是渡送灵力的时候,那口枯井的井底,才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感知”的情绪,不带任何好恶。
第三天傍晚,瑟琳照常来到客房。
她没有急着去查看少年的伤势,而是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宗门旧录,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起来。
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银色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又清冷的剪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忽然,瑟琳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但她的映月心鉴,却传来了一道清晰无比的信号。
少年醒了。
瑟琳没有立刻回头。
她通过心鉴,安静地“听”着少年醒来后的情绪变化。
先是短暂的警觉,如同受惊的野兽,本能地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很快,警觉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的沉静注视。
没有普通孩子在陌生环境中醒来时的恐惧,没有发现自己活下来后的庆幸,甚至没有对自己伤势的担忧。
只有那种纯粹得过分的专注。
那道视线,就落在她的身上。
瑟琳等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视线的主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救了我?”
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瑟琳又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嗯,你欠我一条命。”
少年沉默了。
那不是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沉默,更像是在细细品味她这句话的重量。
片刻后,他又问。
“你是这里的主人?”
瑟琳终于合上了书。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少年。
他已经靠着床头坐了起来,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当瑟琳的琥珀色瞳孔对上那双黑眸时,她的映月心鉴,在这一刻给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全面的感知读取。
最表层,是平静。
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第二层,是审视。
他不是在看一个救命恩人,而是在评估,在判断,在确认她这个人。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专注。
那种极致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感恩或敬畏的专注。
他像是在用眼睛,把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瑟琳的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情绪组合,太不寻常了。
一个濒死的,来路不明的少年,醒来后对着救命恩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不是防备,而是“记住她”。
但她面上不显,唇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叫瑟琳,霜落宗掌门。你叫什么?”
“千仞。”
少年回答道,语气很轻,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瑟琳的脸。
“从哪里来?为何受伤?你手里攥着的那枚玉佩,是什么来头?”
瑟琳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千仞的回答言简意赅。
“不记得了。”
“被人打的。”
“一直都带着的。”
瑟琳通过心鉴,清晰地判断出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情绪波动。
第一句,有保留,但不完全是谎话,他的记忆似乎真的有些模糊。
第二句,是实话,提到“被人打的”时,井底的情绪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而第三句,关于那枚黑玉佩,他的情绪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连接着某种更深层的记忆。
瑟琳不再逼问。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明天还会来吗?”
身后,千仞忽然开口,问了第四句话。
瑟琳回头看他。
少年依旧靠坐在床头,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瑟琳的映月心鉴,却像被敲响的钟一样,接收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期待。
那不是孩子对糖果的期待。
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害怕失去的期待。
瑟琳怔了一瞬。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慵懒。
“看你恢复情况。伤好了就把你送走,我这里不收闲人。”
千仞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挽留的表示。
他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瑟琳转身,走出了房间。
然而,就在她关上房门后,心鉴从门内传来的最后一个情绪信号,却让她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
少年独处时散发出的情绪,不是失落,也不是不安。
是笃定。
像是她刚才说的那句“送走”,在他的认知里,根本就不会发生一样。
瑟琳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三天前被抓出的那圈淡红色指印早已消退,但那种被铁钳箍住的触感,似乎还隐隐残留着。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当她还是那个叫林瑟的少年时,第一次在祖师殿见到她那个神仙似的师尊。
那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来着?
“我要留在这个人身边。”
瑟琳闭了闭眼,用力把这个不详的类比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他,只是一个濒死少年,而自己则是他的救命稻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