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霜落宗一如既往的平静。
瑟琳却觉得,这种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源头,就是那个被她捡回来的少年,千仞。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有些离谱。
第四天,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端着何叔送来的药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第五天,他能下床在客房里缓步走动,并将自己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
第七天,他已经可以走出房间,在主峰范围内缓步行走了。
要知道,他身上的伤势足以让一个成年修士躺上一个月。
瑟琳暗中观察过,判断这并非功法所致,更像是某种天生的、被动加速愈合的血脉特性。
伤好之后,千仞变得异常安静。
他不主动找任何人说话,不打听宗门的情况,也不问自己的处境。
每日三餐,何叔送到门口,他会开门取走,空碗第二天会洗干净放在原处。
多余的时间,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客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树发呆。
起初,瑟琳以为他是在养伤,没太在意。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一个让她后背有些发毛的规律。
只要她出现在宗门的任何角落,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千仞一定会“恰好”出现在不远处。
那不是跟踪的距离,也不是能搭上话的距离。
就是那种,你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他也刚好能看见你的距离。
比如,瑟琳某日去药园查看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灵植。
她刚蹲下身检查一株“凝露草”的根茎,就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视线。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果然,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枯树下,千仞正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
他没有看她,仿佛只是碰巧在那里晒太阳。
瑟琳没拆穿,起身去了藏经阁。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千仞已经不在那棵枯树旁了。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多心。
然而,当她走到藏经阁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时,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不远处的练武场石台上,那个黑发少年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双腿垂在台边,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瑟琳:“……”
她的映月心鉴,自始至终都从他身上传来同一种情绪。
安定,专注,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
这种事情,在接下来几天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她在阵法枢纽旁和何叔讨论护山大阵的修补方案,他就会“路过”去后山打水。
她在练武场上指导凌霜练剑,他就会坐在远处最高的那座石鼎上,安安静静地看。
他从不靠近,从不打扰,也从不说话。
但他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宗门里其他弟子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总是跟在新掌门身后不远处的“小尾巴”,私下里议论纷纷。
但因为千仞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气场有些生人勿近,所以也没人敢上前去搭话。
第八天,何叔找到了瑟琳。
“掌门,”老管事躬着身,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那少年的伤势已无大碍,是否该考虑……”
他没有把“送走”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瑟琳正在翻看宗门泛黄的账本,闻言头也没抬。
“何叔觉得,他的根骨如何?”
何安沉吟了片刻,如实回答:“老奴修为有限,只能看出此子筋骨极佳,乃是上乘之资。具体的品阶……还需掌门亲自定夺。”
瑟琳的映月心鉴捕捉到,何叔在说这话时,情绪是“谨慎”,多过“担忧”。
他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少年会不会给宗门带来麻烦,而是在评估这个外来者,会给眼下的局面带来什么影响。
当天下午,瑟琳以“检查伤势恢复情况”为由,正式为千仞进行了一次根骨检测。
结果,让她心绪复杂。
经脉宽度,是同龄人的三倍有余。
骨骼密度,堪比经过淬炼的妖兽。
灵力亲和度,高得离谱。
尤其是那种天然的、对战斗类功法近乎本能的适配倾向,简直就是为传说中的“斩道”之路量身打造的完美胚子。
这种天赋,别说放在如今衰败的霜落宗,就是放在鼎盛时期,也能稳稳排进亲传弟子的前三。
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任何一个宗门的掌权者,看到这样的苗子,都会欣喜若狂。
但瑟琳没有。
她真正犹豫的,不是这块玉的价值。
而是千仞在接受检测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心悸。
当年的她,还是林瑟的时候,被师尊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第一次被探查根骨时,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师尊的。
那种“我认定了你”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注视。
瑟琳回到寝殿,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
收,还是不收?
一个巨大的矛盾摆在她面前。
收——宗门眼下百废待兴,急需新鲜血液。千仞的天赋,是霜落宗复兴的重大助力。况且,放走一个根骨如此出色的少年,无论被哪家势力捡去,将来都可能成为霜落宗的劲敌。
不收——她太清楚那种眼神背后,潜藏着怎样的风暴。当年的她,就是从“认定师尊”开始,一步步走向“冲师”的万丈深渊。
天道好轮回这种东西,她真的赌不起。
“我怎么变得跟师尊当年一样婆婆妈妈的了……”
瑟琳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份纠结,持续了两天。
第十天,清晨。
瑟琳一夜没睡,反复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她推开寝殿厚重的木门,准备去后山练剑场,让剑锋来帮自己冷静一下。
然后,她顿住了。
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在她门口的白玉石阶下方,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长跪不起。
千仞跪在她门口的第三级石阶上,这个距离,让她开门就能看见,又不至于显得过分逼迫。
他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服,显然是精心准备过。
黑色的长发上凝着细密的露珠,不知已在这里跪了多久。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阶,姿态恭敬到了无可挑剔。
听到开门声,少年缓缓抬起头。
他的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而又坚定地传来。
“请前辈收我为徒。”
“我此生,只认你一人为师。”
瑟琳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晨雾中的少年。
她看的不是他的姿态,也不是他那双写满执着的眼睛。
她“看”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情绪。
不是恳求,也不是试探。
那情绪的底色,是平静,是笃定。
更像是一种“通知”。
仿佛他笃定她一定会答应,所以这一跪,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在完成一个他心中早已确认的,必须执行的流程。
瑟琳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