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并没有老老实实的起来。
哪怕瑟琳喊了“起来说话”，他还是一直保持着额头贴着地面的动作。
“师尊如果不同意的话，弟子就不起了。”
瑟琳的眼角微微颤动。
就这么自说自话似的给她改换了称呼。
由之前的“前辈”，改为现在的“师尊”。
瑟琳什么话也没说，便回到房间把门关好。
门外的千仞还是跪在那儿的。
第一天，过去了。
早起清扫的弟子在掌门殿外见到跪伏在地的黑发青年时都吓了一跳，后来又聚成一堆，窃窃私语起来。
千仞不动，如一尊岩石。
第二天，天上飘着细雨。
那个叫凌霜的小姑娘，鼓起勇气把一碗热粥放在他的旁边，然后低声说，“你也吃一点吧。”
千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碗粥由热到冷，他一直没碰过。
雨水浇在他的衣服上，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他脚下形成了一洼水洼。
左臂上刚刚好几天的伤口，被雨水一浸泡之后又裂开了，并且已经有一些淡红色的小血点从打湿的布料下渗出来。
但他的眉毛都没有抽动一下。
这两天，瑟琳并没有真的不动脑子，独坐在寝室窗前，利用【映月心鉴】不断地观察着千仞的情况。
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发生任何情绪变化。
不烦躁，不委屈，也不动摇。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笃定”的味道反而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瑟琳最终还是没忍住，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并不是她被千仞的苦肉计所感动，而是她担心自己门前马上就要多一个死不瞑目的少年郎了。
同样也是在这三天当中，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与其让这样未经雕琢的璞玉流落在外，为其它宗门或世家所得，以后成为霜落宗的大患，倒不如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
起码自己对于“逆徒”是怎么逐渐发展起来的，最清楚了。
只要从根本上，消除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只要把这个孩子教好，教正确。
那么他就不会犯和她同样的错。
瑟琳走到了千仞的面前，然后慢慢蹲下身来，和跪在地上的少年平视。
千仞似乎感觉到有人接近了，慢慢地抬起头来。
三天不吃任何东西也不喝水，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也干裂起皮，但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依然明亮，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瑟琳，等着她说话。
“我丑话说在前面。”
瑟琳说话非常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收你可以。但是师徒之间，必须要有规矩。”
她举起一根手指，纤细苍白，在晚霞中泛着淡粉色。
“第一，不可以越矩。”
她又往上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不能不听话。”
最后是第三根。
“第三，就是不做超越本分的事情。”
稍作停顿之后，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听清楚了没有？”
千仞看着她。
大约有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慢慢的低下头去，又行了一个标准到极点的拜师大礼。
“咚”一声，额头碰到了地，发出轻响。
当他的头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嘴角也开始往上翘了。
这是瑟琳第一次见到他微笑的样子。
苍白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纯净干净。
由于三天没有喝水的缘故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弟子明白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弟子此生，只为孝敬师尊而修行。”
轰。
此时此刻，瑟琳手里的【映月心鉴】，都快要被汹涌而来的情感潮水淹没掉。
千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浓度高到了一种很不正常的程度。
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真实的，可以称作信仰的情绪油然而生。
也正是因为其非常纯净，所以瑟琳的脊背间，马上感到一股冷气窜了上来。
因为她了解得太透彻了。
当年自己第一次拜师时，心里想的也是和现在一样的东西。
最纯粹的东西，也最容易在某个瞬间，轰然突变。
不过收都收了，瑟琳也没有反悔的道理。毕竟在她的心中始终认为自己可以教好一个弟子。
“起来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霜落宗掌门瑟琳的亲传弟子。去吃饭，下午上课。饿死了可没有人给你收尸。”
千仞缓缓起身，哪怕跪了三天的双膝已经麻木，僵硬了，他却依旧站得非常稳，身形没有一点晃动。
同时他还对着瑟琳即将要消失的的背影，非常恭敬的弯下身子。
“是，师尊。”
声音里，带有微微的，无法掩藏的笑意。
瑟琳很快回到寝殿中将门关上之后，抬手按住了自己跳得过快的心口。
恍惚间，她居然有种“历史即将我眼前重演”的错觉。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道。
“我会将他教育好。绝不会让他成为第二个我。”
当天下午，瑟琳带着吃饱喝足并且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的千仞，一起来到藏经阁，准备上他的第一课。
路上，她随意的说道：“你以前学过修行的东西吗？”
千仞走在她身后的半步之外，这个位置既不逾矩又能清楚的看见她的侧影，回答说：“没有。”
“那你对修行又是如何理解的呢？”
“不知道。”
千仞的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是师尊的意思，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瑟琳的步伐稍微停顿了一下，淡然的说道。
“……少说好听的，走快点。”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千仞微微低下头，唇角的弧度也逐渐变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