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后第十二天。
经过一周的巩固,千仞的引气根基已经打磨得极为扎实,灵力在他体内运转如意,没有丝毫滞涩。
瑟琳很满意。
她决定让千仞进入修行的下一步:开脉。
所谓开脉,就是将已经引入体内的灵力,引导至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之中,逐条贯通,为日后构筑灵力宫府打下地基。
对于初学者而言,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过程。
因为他们无法精准地感知自身经脉的走向,引导灵力时极易走偏,轻则白费功夫,重则伤及经脉,留下难以修复的隐患。
标准的教学方法,是由师长以自身神识探入弟子体内,亲自引导灵力走一遍正确的经脉路线,让弟子用身体“记住”这个感觉。
这在修行界是再正常不过的辅助手段,如同凡尘俗世的游泳教练,第一次总要托着学生的肚子教其浮水,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清晨,瑟琳寝殿的静室之内。
她让千仞盘腿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两人相距不到一臂。
“我现在要用神识带你走一遍开脉的路线。”
瑟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过程中你可能会感到些许不适,忍着,别乱动,更不要动用自己的神识去抵抗。”
千仞挺直了脊背,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认真。
“是,师尊。”
瑟琳伸出右手,纤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了千仞伸出的左手手腕脉门之上。
这是标准的接触点,也是神识最容易探入的路径。
指尖传来的,是少年略低于常人的体温,以及腕骨清晰的轮廓。
瑟琳闭上眼,一缕精纯的神识如水银泻地,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千仞的经脉系统。
她的神识,像一只轻柔的手,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千仞丹田内那一丝初生的灵力,开始沿着第一条主经脉“手太阴肺经”缓缓推进。
千仞的经脉,比她预想中还要好上太多。
宽阔,坚韧,而且干净得像一块未经任何污染的琉璃。
她的灵力在其中行走,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如同溪水流入了为它量身打造的宽阔河道。
瑟琳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句,继续全神贯注地引导。
一切都进行得极为顺利。
顺利到,让瑟琳几乎快要忘记,她自己还带着一个无法关闭的“情绪接收器”。
就在她的神识引导着那缕灵力,走过经脉中段的“尺泽穴”时,她的映月心鉴,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一阵强烈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洪流狠狠撞了一下。
那情绪来得如此汹涌,又如此纯粹。
不是痛苦,不是新奇,也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被充满的极致满足感。
千仞的潜意识,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将“师尊的神识和灵力在我体内”这件事,等同于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
那感觉,像是一个寒冷了许久的人,终于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又像是漂泊了许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极度的安心。
全然的信赖。
还有一种,几乎是本能的,不想让她离开的贪恋。
瑟琳引导灵力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但心湖深处,却已是巨浪滔天。
她终于知道,这个金手指最大的代价是什么了。
它会让你,被迫知道一些你根本就不想知道,也不该知道的东西。
问题是,她通过心鉴能清晰地判断出,千仞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是他主动的想法,而是他身体最诚实的,潜意识的本能反应。
瑟琳面色如常地,完成了第一条经脉的引导路径标记。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抽回了自己的神识与灵力,指尖也离开了千仞的手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行了。”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第一条路线,你身体应该已经记住了,后面九次,你自己来。”
千仞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比开始时似乎要更黑,更深邃一些,呼吸也略微有些急促。
他看着瑟琳,沉默了两秒,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类似于“恳请”的神色。
“师尊。”
他开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
“弟子愚钝,还没完全记住路线。能否……再来一次?”
瑟琳看着千仞那双清澈无辜的黑眸,看着他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笨拙的请求表情,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我当年就是这么跟我师尊说的。
一字不差。
连请求时,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瑟琳是谁?
她可是当年把这套话术从入门练到圆满的宗师级人物。
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看不出温度的笑容,语气却依旧平稳。
“一次就够了。”
“你的天赋,不需要第二次。”
“可是——”
“没有可是。”
瑟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自己练。一个时辰之内,若是第一条经脉都无法自行贯通,今天就不用吃饭了。”
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向静室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
“别偷懒。”
千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他脸上的恳请之色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
仿佛在试图留住,那刚刚从手腕上消失的,一丝清冷的温度。
瑟琳走出寝殿后,在走廊的廊柱旁站了很久,做了三次深呼吸。
映月心鉴的共鸣还在她的神识里微微回响。
那种被全然依赖和满足的强烈情绪,通过共鸣的余波,让她的指尖都产生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麻痒感。
她甩了甩手,试图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触感驱散。
“从今天开始,共修辅助这种事,还是让何叔来吧。”
然后,她顿住了。
她想起何叔那化脉巅峰的修为,神识粗糙得像块砂纸,让他去做这种精细活,无异于让一个屠夫去拿绣花针。
千仞的修炼效率,至少要打六折。
“……”
瑟琳面无表情地在廊柱旁站了足足五秒。
“下次注意就好了。”
她最终,还是对自己做出了妥协。
就这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了。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