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后,第十八天晚上。
白天的时候,瑟琳的时间被宗门的各种琐事切割得支离破碎。
已经枯竭的灵脉需要寻找其他可以代替的能量源,并且损坏的护山大阵也到了该修缮的时候,还有十七个弟子,他们的修行情况也需要逐一考察。
只有在夜里,她才有一整块属于自己的时间,用来提高自己的修为。
此刻,她一个人来到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瀑布旁边。
瀑布下面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整石台,月光透过崖顶稀疏的林木倾泻下来,跟飞溅的水雾混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梦幻的月白色光晕里。
瑟琳抽出一把很普通的精铁长剑,映月剑到现在还没有解封,但是对她而言,剑只是意志的一种延伸。
在深吸一口气后,她开始演练映月剑诀的第三层。
映月剑诀第三层,讲究【剑随意走,意随心动】。
剑招不再拘泥于固定的套路,而是根据修行者当下的心境和情绪即兴演变。
此时此刻,瑟琳的心情非常平静,但是又带上了一丝白天处理宗务时积攒的杀伐之气。
这份杀伐气,此刻便通过剑势,尽情释放出来。
月光下,剑光划出一道又一道流银般的轨迹,时而凌厉如霜刃破空,时而柔和如月光拂水。
银色长发随着她的身形舞动,宽大的白色衣袂也在空中翻飞,整个人,就像从月宫里降下的仙子,美丽极了。
修炼进行到一半,瑟琳的动作突然有了短暂停顿。
映月心鉴传来的情绪信号十分清楚,而且强烈,方位大概在头顶左边约三十步远的悬崖边上,一棵从崖壁探出去的古松之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千仞还是谁。
瑟琳没有停下动作,继续行云流水的演练着剑法,同时,她的神识已经通过心鉴,开始“读取”千仞此刻的情绪。
这次的读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因为千仞此刻的情绪浓度,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最表层,是惊艳。
一种纯粹的,几乎让他忘记呼吸的视觉冲击。
第二层,是震撼。
可能是对剑术本身的震撼,也可能是对她这个人的震撼。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渴望。
一种极度安静,不带任何侵略性的渴望,像是站在世间最珍贵的美术品前,不是想据为己有,而是想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但是随着瑟琳的剑势流转,这第三层的情绪,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想永远看着】的底色上,渐渐晕染开了一层新的颜色。
【不想让别人也看到】。
瑟琳一套剑法练完,收剑而立,月光下的身姿宛如一尊完美的玉雕。
这才像是刚刚察觉到有人在一般,转头朝那棵古松的方向看去。
“这么晚不睡觉?”
在瀑布的轰鸣声下,瑟琳的声音衬得有些飘渺。
千仞从松枝上一跃而下。
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时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被月光照耀的日子并不长,少年那有些瘦弱的身形已经有了几分筋骨的轮廓,正慢慢从一个少年向一个青年悄然过渡。
或者因为心虚,他站的位置距离瑟琳大概七步远,既不近也不远。
“睡不着。”
千仞回答道,声音很平静,顿了一下,又再次补充了一句。
“路过时,看见师尊在练功,就想多看一会儿。”
“路过?”
瑟琳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里是后山最偏僻的禁地之一,从他住的地方过来,最少要翻过两座山头,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竹林,这也能叫“路过”?
但瑟琳没有拆穿他,只是慢慢的将剑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准备结束今天的修炼。
正当她转身,准备离开石台时,千仞又说话了。
“师尊。”
瑟琳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什么事?”
“师尊舞剑的样子,是弟子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弟子,夸奖师尊的武艺优美,仪态超凡,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恭维,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但瑟琳的映月心鉴,在这一刻,瞬间沸腾。
千仞说出这句话时,他内心真实的情绪,根本就不是“弟子对师尊武艺的仰慕”这种清净的欣赏。
情绪中的底色,是不加掩饰的,对美的认知。
他觉得她美。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对自己要朝夕相处的师尊,动了审美层面的心。
这个念头有点危险啊。
瑟琳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奉承话说得倒是比剑练得好。”
之后,她收起笑容,语气也立刻变冷了。
“回去睡觉。明天,把弟子规第三章,抄一千遍。”
千仞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
这时候瑟琳已经背对着他,走了很远了,清冷的声音从远方飘来,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你大半夜不睡觉,出现在这里,可见你很闲。”
千仞站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完全融入到山林的阴影中,眼中的光才稍微黯淡了一些。
他没有选择追上去为自己辩解。
只是在月光下静静地,把今晚看到的一切,从银发飞扬的第一剑,到自己师尊转身离去时衣袂扫过石台的最后一个画面,一帧一帧地,牢牢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过了好久,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瑟琳练剑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虚空中无意识地跟着她的剑招轨迹,微微移动。他用这种方式,记录她的每一个动作。
……
另一边,瑟琳回到寝殿后,没有立刻睡着。
她在窗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剑鞘上的花纹。
映月心鉴残留的共鸣还在她耳边回响,是千仞说那句话时的情绪余波。
太清晰了。
纯粹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玉,却偏偏在月光下,折射出了不属于弟子这个身份的颜色。
“得纠正。”
瑟琳决定,从明天开始,要加倍地,加重对千仞的训练强度。
要让他忙到焦头烂额,累到沾床就睡,再也没有半点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更没有力气半夜翻山越岭来“路过”。
身为弟子,就该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变强这件事上。
至于他为什么“想变强”……
瑟琳决定将这个刚刚冒头的念头,掐死在了萌芽阶段。
不去想,不去问。
既然自己这徒弟说是为了“孝敬师尊而修行”。
那就当他是。
……
而在另一边的客房内,千仞回到自己房间后,站到窗前,将那枚贴身佩戴的黑玉佩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捧在手心。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枚玉佩上。
黑色的玉面上,竟无声无息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神秘纹路。
一闪,就那么一闪。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发生过。
千仞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玉佩重新挂回胸口,贴肉放好。
爬上床,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怎么也不肯散去的笑意。
脑海里循环播放的,是那银发在月光中飞扬的画面。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