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亚是被闷醒的。
不是被子太厚，而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温暖，柔软，还带着某种干净的、像冬日晒过的干草一样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发现自己被箍得很紧。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亚伯，裸睡，还有那只环在她腰上、怎么都掰不开的手。
奈亚猛地睁开眼。
然后对上了一双空洞的、漆黑的、距离她鼻尖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巨大眼窝。
还有那对分叉的、带着原始粗糙感的骨质鹿角。
“……？”
大脑在清晨的低温里冻住了三秒。那鹿头似乎还动了一下，凑得更近了些。
“呜——！！！”
下一秒，奈亚爆发出被掐住脖子般的惨叫，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了下去，连人带被子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亚伯救我——！！！”
鹿头被一只手摘了下来。
亚伯那张带着明显笑意的脸从后面露出来。她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白发翘着，身上胡乱裹着昨天那张没处理完的鹿皮，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早啊，”她把鹿头骨随手放在床沿，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戏谑，“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小姐被人抱着会睡不着呢。结果睡得跟石头一样，半夜还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脸都快埋进去了。”
奈亚坐在地上，裹着被子，脸上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飙升。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意义的“呃啊！”
亚伯看着她那副快要冒烟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跳下床，鹿皮滑下一点，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不过算了，今天不逗你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扔给奈亚，“穿好，出门。有事跟你说。”
晨风一如既往地冷，像带着冰碴子。
奈亚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更远处黑黢黢的森林，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亚伯靠在门框上，啃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肉干。
“我在想，”奈亚开口，声音还有点飘，“总靠打猎，不稳定。冬天更难。得有点……更靠谱的食物来源。”
亚伯把最后一点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从腰后挂着的小皮袋里掏了掏，摸出另一块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更……难以形容的东西，递到奈亚面前。
“尝尝这个？管饱。”
奈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她口腔里炸开。土腥味，混杂着某种发酵的酸臭，还有一点……蚯蚓特有的、滑腻的腥气。口感像在嚼一块浸透了泥巴的破皮革。
“呕——！”
她转身就干呕起来，那块东西脱手掉在地上。
“这、这什么鬼东西？！”奈亚眼泪都呛出来了。
“蚯蚓干，”亚伯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很自然地又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极北特产，产量大，好抓，晒干了能存很久。就是味儿有点冲，吃惯了还行。”
奈亚扶着墙，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怎么可能。”亚伯白了她一眼，仿佛她在问“人是不是必须呼吸”一样蠢，“树皮、草根、野鸡兔子、发了芽的土豆——把芽挖了，舔一口，嘴巴不发麻就能吃。还有白土混着草根粉或者蘑菇粉做的饼干，也能顶饿。”她顿了顿，看着奈亚那副世界观碎裂的样子，补充道，“不过，你要是实在馋肉馋疯了，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能‘开开荤’。”
奈亚抹了抹嘴，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地方？”
亚伯没回答，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扔给奈亚一根沉甸甸的、一头粗一头细、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白色骨棒。
“拿着，”她说，“防身。虽然估计用不上。”
洞窟入口掩在一片枯死的藤蔓后面，阴森森的，往外渗着寒气。一股混合了霉味、粪便和某种肉类腐烂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奈亚握紧手里的骨棒，指节发白。“这里……是哪儿？”
“哥布林洞窟。”亚伯答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村口菜地”。
哥布林。
奈亚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RPG游戏的悲惨结局、本子里的黑暗剧情，以及各种需要打满马赛克的画面。她声音有点抖：“我们……不会被抓走，然后【数据删除】，再【数据删除】，最后【数据删除】吧？”
她话音还没落。
“嘎呀——！”
一道矮小、绿皮、獠牙外翻的影子就从黑暗里扑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绑着石片的木棒，直冲奈亚面门。
奈亚吓得往后一缩。
亚伯连眼皮都没抬。
在木棒即将砸下来的瞬间，她左脚看似随意地往前踏了半步，右腿如鞭子般扫出。
“砰！”
一声闷响。那只哥布林像个被全速掷出的烂土豆，横着飞出去，结结实实嵌进了旁边凹凸不平的岩壁里，抠都抠不下来。它手里的木棒“咔嚓”一声断了。
亚伯走过去，伸手抓住它一条细瘦的、还在抽搐的腿，把它从岩缝里“啵”一声拔了出来。哥布林翻着白眼，嘴里吐着血沫。
然后，在奈亚呆滞的目光中，亚伯把它拎到面前，低下头，对准脖子——
“咔嚓。”
不是折断。是咬。
牙齿撕裂皮肉和软骨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格外清晰。鲜血喷溅出来，几点暗红色溅在亚伯白皙的脸上。她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暗红，随手把哥布林软塌塌的尸体往旁边一甩，扯下它一条相对完整的胳膊，递给奈亚。
“尝尝？新鲜，热乎。”
那条断臂的截面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混浊的液体，碎肉和骨渣清晰可见。
奈亚看着亚伯沾血的脸，又看看那条胳膊，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把脸扭到一边，疯狂摆手。
“哦，”亚伯有点遗憾地收回手，把胳膊随手丢开，“生吃是有点腥。烤熟了还行，嘎嘣脆。”她抹了把脸，手指蹭掉血迹，看向洞窟深处，“走吧，里面还有别的，没那么倒胃口。”
奈亚扶着墙，腿有点软。
洞窟比想象中深，七拐八绕之后，前面居然透出火光，还有粗野的喧哗声。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出现在眼前，中央燃着一堆篝火，几个高大魁梧的绿色身影围在那里，烤着某种看不出原型的肉块。
其中一个最高最壮的，目测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绿色皮肤油亮，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铜铃大的黄色眼睛瞪过来，然后——
“WAAAGH！！！”
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洞顶簌簌掉灰。
“白色虾米老大！你回来啦！”那绿皮兽人吼着，声音像破锣。它目光落在奈亚身上，獠牙一咧，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这黑毛虾米是啥？是不是你们人类说的……压寨夫人？”
奈亚：“……”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亚伯。
亚伯翻了个白眼——奈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人性化的、充满嫌弃的表情。
“你他娘给我闭嘴，”她说，语气像在训不听话的狗，“去，弄两只猎犬跳跳，再给我只个头最大的肉跳跳。”
绿皮兽人“哦”了一声，挠了挠光秃秃的绿脑袋，转身去准备了。
奈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亚伯……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大？”
“哦，这个啊。”亚伯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弹掉并不存在的耳屎，“因为他们原来的老大被我活活打死了。没使阴招，正面捶死的。后来每个不服的、想挑战的，也都捶死了。”她耸耸肩，一脸“这有什么好问”的表情，“所以，我就成老大了。绿皮就认这个，很讲道理。”
奈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很快，兽人回来了，手里牵着两根粗糙的皮绳。皮绳另一头拴着两只……生物。
它们用两条粗壮的后腿站立，前肢短小，覆盖着暗红色、疙疙瘩瘩的粗糙皮肤。满嘴剃刀般的尖牙外翻，涎水滴滴答答往下流。体型有大型犬那么大，黄色的眼珠子凶光四射，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嗬嗬”的低吼。
确实是“跳跳”，因为它们真的在一下一下地蹦跶。
兽人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用粗藤条编成的大笼子，里面关着四五只……难以形容的东西。大概半米高，半米宽，方方正正，像个长了腿的灰绿色肉块，正发出“噗叽、噗叽”的、粘稠的声音。
“老大，给！”兽人把皮绳和笼子都递给亚伯，“最好的猎犬跳跳！肉跳跳也最肥！”
亚伯接过，掂量了一下，还算满意。“行，走了。”
“哦对了，”她走到洞口，又回头，指了指来路，“门口看门那个屁精，我吃了。”
兽人又是一挠头：“没事儿，老大！你想吃就吃！俺再派一个去！”
亚伯摆摆手，牵着两只不停想扑向奈亚的猎犬跳跳，拎着一笼子噗叽作响的方形肉块，带着灵魂已经飘出体外、表情一片空白的奈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哥布林洞窟。
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奈亚看着走在前面的亚伯。白发少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左手牵着两只来自地狱般的生物，右手拎着一笼疑似备用口粮的方块肉，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而她，奈亚·卡佩，前地球普通青年，现任北境倒霉领主，正抱着一根疑似某种大型动物腿骨的“防身武器”，思考着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这个世界，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