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亚是被冻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往身边的温暖源靠——
身边是空的。
亚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被窝里只剩下一点残留的余温,和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像冬日森林般的气息。
奈亚坐起身,脑子还有点懵。然后她看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
眼前,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浮现着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的……界面。
【人物状态】 姓名:奈亚·卡佩(李默) 等级:1 生命值:17/20(轻微冻伤,营养不良) 体力:12/15(饥饿) 状态:寒冷,迷茫,腰酸背痛(疑似被不当姿势固定睡眠所致) …… 【物品栏】 空。 【合成栏】 (请放置材料)
奈亚眨了眨眼。
界面还在。
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界面还在。
“……系统?”她试探着,小声问。
界面毫无反应,像一块死掉的屏幕。
“属性面板?”她换了个说法。
界面依旧冷漠。
奈亚花了大概十分钟,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默念、手势、甚至小声嘀咕“芝麻开门”——来尝试与这个界面互动。最终她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这玩意儿确实像个游戏面板,有属性,有物品栏(目前空空如也),还有个合成栏。
第二,它没有任何智能。不会发布任务,没有商城,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小精灵跳出来说“宿主你好”。它就是个沉默的、简陋的、仿佛未完成品的UI界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好像屁用没有。
物品栏只能“看”,不能真的把现实里的东西塞进去。合成栏倒是能拖拽(意念操作),可她手头连根毛都没有,拿什么合成?合成空气吗?
奈亚对着那个孤零零的【合成】按钮发了会儿呆,最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行吧,”她低声嘟囔,“至少证明了我没疯……或者说,疯了也有个伴儿。”
她关掉了界面(意念操作,倒是很流畅)。那玩意儿像幻影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屁用没有的系统,配上一无所有的领地,倒是绝配。
早餐是昨天剩下的、硬得像石头的鹿肉干,配着烧开的雪水。奈亚嚼得腮帮子疼,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饲养。亚伯说兔子难养,蚯蚓好养。蚯蚓……算了,暂时过不了心里那关。兔子呢?总要试试。
她叫来几个看起来还算灵光的村民——主要是昨天分肉时没怎么闹事的——比划着解释“圈养”的概念。
“挖个坑,围起来,把抓来的活兔子放进去,喂它们草,等它们生小兔子……”
村民们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试图教鱼爬树的猴子。
奈亚不气馁,亲自示范。她挑中了一只昨天被陷阱困住、还没断气的雪兔。兔子不大,灰白色皮毛,红眼睛惊恐地乱转。
“看,像这样,轻轻抓住它的后颈……”奈亚回忆着短视频里看过的宠物博主手法,小心翼翼地伸手。
兔子在她指尖碰到皮毛的瞬间,猛地一蹬后腿!
奈亚只觉得手里一滑,那团灰白的影子“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她下意识往前扑,想按住它——
“噗通!”
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了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嘴里啃了一嘴混着雪末的泥土和碎草。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个村民扭过头,肩膀耸动。连远处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张望。
奈亚趴在地上,没立刻起来。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那点可怜的、试图做点什么的热情,随着嘴里苦涩的土腥味一起,慢慢凉了下去。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领主大人想学亚伯老大抓兔子呢……”
“亚伯老大是用石头丢的,谁用手抓啊……”
“兔子跑了也好,晚上说不定能再逮着,杀了吃肉……”
奈亚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
“算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先干活吧。”
她转身,没再看那片兔子消失的灌木丛,也没看那些村民。径直朝村子另一头走去,脚步有些快。
推开酒馆兼冒险者公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奈亚脸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印子。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格雷不在,大概也出去找活计了。
也好。奈亚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早上这一连串的挫败。
她走到角落里那张最破旧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木头发出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没亚伯跟着,我感觉下一秒就要被那群刁民看笑话看死了……以后办事,真得把她栓裤腰带上。”
没人回应。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了。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脸颊。然后,她看到桌上多了一个杯子。
什么时候放的?她没注意。
大概是无意识的动作,也可能是口干,她随手就端起了那个杯子,也没看里面是什么,仰头灌了一口。
液体入喉的瞬间,奈亚僵住了。
不是水
冰凉,清冽,带着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然后是缓慢蔓延开的、麦芽发酵后的醇厚香气,以及一点点辛辣的余韵。
是酒
而且这口感……比她以前在现代喝过的任何工业啤酒都要复杂、自然得多。
更关键的是——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杯子。
玻璃杯。
清澈、透亮、没有气泡和杂质的玻璃杯。杯壁很薄,做工精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绝不是这个穷得连铁钉都找不到的村子里该有的东西。甚至不是粗糙的陶杯或木杯。
奈亚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所有的疲惫和沮丧被一股寒意取代。她缓缓放下杯子,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靴筒——那里别着一把亚伯给她的、磨得锋利的骨制匕首。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她旁边那张桌子,原本空着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一件同色系的羊毛呢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他站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修长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得近乎刻板,蓝色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像两口结了冰的湖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奈亚完全没有察觉。
“你是谁?”奈亚的声音很冷,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从哪来的?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动,只是目光平静地迎着她的审视。
然后,从酒馆后面走出一人
冷风灌入,吹得壁炉里的灰烬飘起几点火星。
走进来的是一个……少女?
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娇小,裹在一件厚厚的、毛领雪白的名贵保暖大衣里。大衣很长,几乎拖到脚踝。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点黑色的白色猫耳,正灵巧地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声响。她的头发也是纯白色的,柔顺地披在肩头。而她的眼睛——是剔透的琥珀色,此刻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落在奈亚身上。
她的背后,交叉背着一长一短两把带鞘的刀。
她步伐轻盈地走进来,仿佛这不是北境荒村里破败的酒馆,而是王都某个高档沙龙。她径直走到西装男人的桌边,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
然后,她才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依旧保持着警惕姿势的奈亚。
“这位小姐,”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软糯的腔调,咬字却异常清晰,“不必如此惊慌。这位只是我的随从。”
奈亚的视线在猫耳少女和西装男之间来回扫视,匕首没有放下。“那你又是谁?”
猫耳少女轻轻笑了,猫耳随之微微抖动。“哎呀,作为基本的礼貌,在询问别人姓名之前,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这位……小姐?”
她稳住心神,报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假名:“爱丽丝·霍德尔。”
“爱丽丝·霍德尔……”猫耳少女轻声重复了一遍,琥珀色的眼睛里笑意更深,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哎呀哎呀,奈亚小姐,您这名字编得……可真是不走心呢。”
奈亚的瞳孔微微一缩。
“奈亚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猫耳少女托着腮,歪了歪头,猫耳也跟着偏向一边,“连我都忘了吗?”
她说着,随意地抬起一只手,旁边侍立的西装男立刻上前,拿起桌上的一个银质酒壶,动作标准得像受过严格训练的侍者,为她面前空着的玻璃杯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奈亚盯着她,大脑飞速运转。原主的记忆一片空白,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明显认识原主,而且来者不善……不,似乎也未必是恶意。
她一边保持着对峙的姿态,一边在脑海里尝试呼唤那个没什么用的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奈亚用意念锁定眼前的猫耳少女。
【姓名:白音】 【等级:999】 【状态:???】 【人物故事:权限不足,强行观看他人的过往是不礼貌的行为哦】 【简介:一位名声响亮、备受追捧的剧作家。其他:???】
奈亚:“……”
LV999?剧作家?背着两把刀、带着神秘随从、出现在北境苦寒之地的剧作家?
这面板要么是坏了,要么就是在逗她玩。
她关掉面板,决定还是靠自己。
“原来是白音小姐,”奈亚放下了一点匕首的角度,但没完全收起,语气依旧带着试探,“那请问,像您这样……尊贵的人物,为何会屈尊来到这片苦寒之地?”
白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琥珀色的眼睛透过杯沿看着奈亚,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量爪子下的老鼠——好奇,但并不急于下口。
“哎呀,奈亚小姐这话说的,”她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可是听说您被……‘发配’到这里,特意追随您而来的呢。”
追随?奈亚心里冷笑。她一个被扔到边境等死的落魄皇女,有什么好追随的?图这里风景好?图这里民风淳朴?图这里的蚯蚓干风味独特?
她面上不动声色:“白音小姐说笑了。我如今自身难保,恐怕没什么值得您追随的。”
“是吗?”白音又笑了,这次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什么,“恐怕奈亚小姐还不知道吧?就在您离开王都没几天,教会经过新一轮的‘虔诚度审议’,认为‘饮酒’这种行为,会严重影响信徒对吾主的专注与虔诚。所以呢,一纸‘禁酒令’已经发往全国各地了哦。任何私自酿酒、贩酒、饮酒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神的不敬,会受到严厉的惩处。”
奈亚愣住了。
禁酒令?
在这种生产力低下、娱乐匮乏的时代,酒几乎是平民和贵族 alike 最重要的精神慰藉和社交媒介。教会居然要禁酒?这简直……
“看来奈亚小姐很惊讶?”白音观察着她的表情,“不过,想想也很正常。那些老东西们总想掌控一切,连人们杯中之物都要插手,真是无趣又贪婪呢。”
“所以,”奈亚慢慢理清了思路,“白音小姐是因为禁酒令,才‘追随’我到这里来的?您难道想在这里……酿酒?”
“Bingo~”白音打了个响指,猫耳愉悦地抖了抖,“答对了呢。不愧是奈亚小姐,反应很快。”
“可这是违法的。”奈亚指出,“而且,您为什么要找我?”
“违法?”白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笑出声,“奈亚小姐,人啊,是不会和钱过不去的。越是禁止的东西,往往……越有价值,不是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狡黠的光。
“至于为什么找您……很简单。第一,您这里,天高皇帝远,教会的触手伸不过来。第二,这片土地,一年到头气温都低得稳定,水质嘛……虽然差了点儿,但处理一下也不是不能用。最关键的是,”她顿了顿,“您缺东西,很缺。而我,恰好能提供一些……您需要的东西。”
奈亚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白音小姐能提供什么?又需要我们做什么?”
“设备,技术,启动所需的一部分粮食和工具,都由我来出。”白音向后靠去,恢复了她那副慵懒又优雅的姿态,“你们只需要出地方,出人手,听我的指示干活。至于好处嘛……”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木桌上轻轻划着。
“每月,五十锭上好的精炼钢坯,以及三套完整的铁匠工具,包括锻炉、铁砧、一套基础锤钳。足够一百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以及……如何在这里,真正种出点东西来的方法。”
奈亚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钢坯!铁匠工具!粮食!种植方法!
每一样,都是现在的领地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有了这些,村民的农具可以更新,武器可以打造,过冬的粮食有了着落,甚至……可以尝试开垦更多的土地!
代价呢?只是出地方和人力,酿造一些“违禁”的酒水?
这简直像天上掉馅饼。
不,不是馅饼。是金子做的馅饼,还热气腾腾。
奈亚看着白音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睛,试图从中找出陷阱、阴谋或者任何不怀好意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对即将开始的“游戏”的期待,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疯狂?
“听起来很不错。”奈亚缓缓开口,握着的匕首终于完全垂下,“但我想知道,白音小姐,您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赚钱?以及……对抗教会的禁令?”
白音眨了眨眼,猫耳俏皮地一抖。
“赚钱当然是一部分啦。至于对抗教会嘛……”她拖长了语调,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我只是觉得,连人们喝什么都要管的神,未免也太无趣了些。让世界多一点有趣的味道,不好吗?”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走到奈亚面前,将杯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那么,奈亚小姐,”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优雅却略带戏谑的礼,“这场合作,您意下如何呢?”
奈亚看着眼前琥珀色的酒液,又看了看白音那张精致却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她需要那些物资,迫切地需要。领地需要,她也需要。
而风险……似乎暂时看不到。至少,比眼睁睁看着领地在寒冬中崩溃的风险要小。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杯酒,而是伸向了白音。
“成交。”
白音看着她的手,笑意更深。她也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奈亚的指尖。她的手很凉,像玉石。
“合作愉快,奈亚领主大人。”她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我的‘随从’会留下,负责前期的勘察和准备工作。具体细节,我们晚些再聊。”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哦,对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第一批粮食和工具,三天后会送到。希望到时候,您已经准备好一块……足够隐蔽的‘酿酒工坊’用地了。”
酒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不是风,是实实在在的力道。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卷进来的冷风让壁炉里最后一点余温彻底消散。
亚伯站在门口,白发上还沾着外面细碎的冰晶,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先扫过空荡荡的屋子,然后精准地锁定了奈亚,以及奈亚身边那个……打扮得与这个破败酒馆格格不入的白毛猫耳少女,还有那个站得笔直、像根冰柱似的西装男人。
她反手带上门,将风雪关在外面,靴子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过来。视线在白音和她背后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奈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惊讶“生面孔。”
她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打破了奈亚和白音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微妙而紧绷的平衡。空气里的某种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仿佛温度都降低了几度。
白音脸上那种慵懒而游刃有余的笑意未变,琥珀色的猫眼转向亚伯,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西装男人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直了一些,但他依旧沉默得像块石头。
奈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亚伯出现得太突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释眼前的状况。她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玻璃杯藏起来,又觉得这举动太过欲盖弥彰,只好干咳一声,试图用眼神示意亚伯先别问。
但亚伯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她的目光掠过白音精致的面容和名贵的大衣,最终定格在她背上交叉背着的那两把刀上。尤其是较长的那一把,刀鞘古朴,样式简洁,与她通身的现代优雅感有些不搭。
“请问,”亚伯走近几步,在距离白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依旧落在那把长刀上,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礼貌,“能让我看一下这把刀吗?”
不是“你”,而是“这把刀”。她的兴趣点清晰而直接。
白音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笑容更深了。“当然可以。”她爽快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眼神不善的陌生人,仿佛只是答应一个孩子要看玩具的请求。她甚至没有自己动手去解,只是微微侧过身,方便亚伯取用。
亚伯也没客气。她走上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手指搭上刀柄,轻轻一扣,解开了背带与刀鞘连接的搭扣,将长刀取了下来。
刀入手,她的红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太轻了。
对于一个明显是实战武器的长度来说,这重量轻得有些不寻常。刀鞘是某种深色的硬木,触手温润,但保养得并不好,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她握住刀柄——缠绳已经有些陈旧褪色——拇指顶住护锷,缓缓将刀身抽出一截。
没有预想中的寒光。
只有一片沉黯的、近乎黑红色的锈迹,覆盖了整个露出的刀身,斑驳陆离,看起来像是被遗忘了几个世纪,然后从沼泽或古战场里挖出来的古董。别说吹毛断发,这刀看起来能不能切开黄油都值得怀疑。
但亚伯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片锈迹,红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光芒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没有继续把刀完全抽出来,只是维持着拔出一小截的姿势,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奈亚离得近,她看到亚伯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屋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几秒,亚伯才继续动作,将长刀完全拔出鞘。
锈蚀的刀身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污血的暗红色泽,毫无锋锐感可言。刀身上甚至还有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凹坑,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白音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亚伯,像是在等待她的评价。
西装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地锁定着亚伯的每一个动作。
亚伯没说话。她左手拿起桌上那块自己带来、原本用来垫肉干的粗糙兽皮,右手握着锈刀,将兽皮的一角轻轻搭在锈迹斑斑的刃口上。
然后,她对着兽皮,极其轻微地,吹了一口气。
就像小孩子吹羽毛那样轻。
“嗤——”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撕裂声。
那块坚韧的、足以抵御一般刮擦的兽皮,在接触到刃口的那一瞬,沿着吹气的方向,整齐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断口光滑得不可思议。
奈亚的呼吸屏住了。
亚伯似乎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锈刀,又看了看断开的兽皮。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奈亚差点叫出来的动作——她抬起手,从自己额前拔了一根雪白的头发,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凑向锈刀的刃口。
同样,只是对着刃口轻轻一吹。
发丝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飘然落下。
亚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现了极其有趣事物的光芒,纯粹而专注,甚至暂时驱散了她惯有的那种懒散和漫不经心。
她不信邪似地,又看了看酒馆里那张摇摇晃晃、桌面厚实的破木桌。她走过去,举起锈刀,没有用任何劈砍的架势,只是用刀身的侧面,对着桌角,看似随意地一“放”。
木头甚至没有发出被切割的“咔嚓”声。
桌角就这么平滑地、毫无阻滞地掉落下来,断口处光滑如镜,仿佛天生就长那样。
亚伯把刀收回来,用手指抹过依旧布满锈迹、看不出任何锋刃的刀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赞叹的表情。
“哇,”她吹了声口哨,语气是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惊奇,“老利了。”
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白音:“这工匠……真乃神人也。吹毛断发,削铁……削木如泥。锈成这样还能有这本事,绝了。”
她把刀递还给白音,动作小心了不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求:“请问这位……白猫小姐,能不能,引荐一下打造这把刀的工匠?价钱好说,或者……我帮他打下手、找材料都行!”
白音接过刀,随手插回背后的刀鞘,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把刚刚展示了惊人锋锐的锈刀,和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慵懒,但琥珀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位工匠啊……他并不住在这,他所在的地方极其的偏僻隐蔽,我也并不知道。”
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但很快又聚焦回来,落在亚伯那张写满“可惜”的脸上。
“所以,抱歉啦,这位……长得像EVE.AIC的小姐?这个请求,我恐怕无法满足。”
亚伯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肩膀都耷拉了一点。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真是太可惜了。” 眼神还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白音背上的刀鞘。
奈亚见状,赶紧抓住机会。亚伯这家伙,平时对什么都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难得对这把破锈刀这么上心,再让她问下去,天知道会不会又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打乱她刚刚和白音达成的、脆弱的合作协议。
“咳,亚伯,”奈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个……我和白音小姐还有些……生意上的细节要谈。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或者去村子里转转,看看柴火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亚伯使眼色:快走!别添乱!
亚伯看看奈亚,又看看白音,最后目光在那把锈刀上又停留了一秒,然后耸了耸肩。
“行吧,”她拖长了调子,转身往门口走,嘴里还不忘念叨,“神匠啊……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白音,扫过西装男人,最后落在奈亚身上。
“谈快点,”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没什么干劲的调调,“外面冷死了,谈完了叫我,咱们回去吃饭。今天好像还剩了点鹿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