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冰箱在角落里发出嗡嗡的震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开始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闷响。然后它开始加速，血液冲上太阳穴，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蜂鸣。
"让他签担保合同……他傻得很……我说什么信什么……"
"默哥那边我会处理干净……"
"这种舔狗最后都会自己消失的……"
我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正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愤怒。
我想起上个月，苏晚晴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公会拖欠她的分成，她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我连夜打了两万块过去，她收完钱发来一段语音，带着哭腔："默哥，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
我想起她生日那天，我说要给她买条项链，她说不要，太浪费了。我坚持买了，她戴上后给我发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默哥，我会永远戴着它。"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她发过的表情，她撒娇的语气。原来这些全都是"工作资料"，是"内部_勿删"文件夹里的KPI，是陈姐表格上的一个数字，是王总嘴里"自己消失的舔狗"。
左边屏幕突然亮了，是"晚晴呀"又发来一条消息。
墨先生？您是不是睡了呀？晚晴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她还发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一只小猫耷拉着耳朵。
我看着左边屏幕那个粉色的对话框，又看着右边屏幕里那个冰冷的绿色微信界面。两个苏晚晴，两个世界，同时摊在我面前。一个在说"您是我遇到过最特别的人"，另一个在说"能宰一刀是一刀"。
我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响起，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我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像喝了一口自己的血。
然后我把右边屏幕里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截图。键盘快捷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每一声都像是在剪断一根绑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截图完毕，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墨先生观察日志》。
在里面又建了一个子文件夹：《证据》。
我把截图一张张拖进去，重命名：证据01_担保合同计划、证据02_舔狗处理方案、证据03_王总上海饭局安排、证据04_墨先生摸底记录。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点燃那根叼了很久的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和刚才那股冰冷的愤怒混在一起，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左边屏幕又震了。
"墨先生，您真的睡了吗？晚晴好孤单呀，想找人说话……"
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屏幕前散开，把左边那个粉色的对话框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放下烟，双手放回键盘，开始打字。我的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像在给一个精密仪器上螺丝。
"刚在开会。嗓子哑了要多喝水，别太辛苦。"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回了一个惊喜的表情："墨先生您还没睡！您要注意休息呀！晚晴没事的，为了梦想，这点苦算什么"
我看着那个"梦想"，又看了一眼右边屏幕上她说的"烦死了"。
"嗯，早点睡。"我回复。
"好的！墨先生也早点休息！晚安！"
我没有回晚安。
我关掉左边的微信窗口，把右边的终端界面最大化。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
我打开一个文本编辑器，开始写：
`【日志第1天】`
`目标：苏晚晴（艺名：晚晴呀）`
`关联人：陈姐（公会运营）、王总（待查）`
`核心证据：目标对本人（林默/默哥）实施系统性经济榨取计划，已确认担保合同陷阱、网贷诱导、情感操控。目标同时经营"墨先生"高端客户线，处于摸底阶段。`
`下一步：获取担保合同具体文本，追踪王总身份，渗透公会内部财务数据。`
`备注：她叫我默哥的时候，和叫墨先生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副嗓子。`
我保存文档，关上屏幕。
出租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活过来了，是为了算账。而账本，从现在开始，一页一页地，都要记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