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等我的回答。
餐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一根细线,在空气里绕来绕去,最后勒在我脖子上。
我握着那杯冰水,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手指流到手背,冰凉。
"他……"我开口,变声器把嗓音碾成粗糙的砂纸,"他原不原谅你,要看他还有没有命来想这件事。"
苏晚晴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眶里那点红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水雾。她没哭出声,就是一边笑一边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精致的妆容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
"你说得对,"她端起第二杯酒,又是一口闷,"他没命了。他死了。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我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前世我坠楼的新闻虽然被压得很小,但同城热搜上挂过半天,标题是"某青年男子深夜坠亡,疑似情感纠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变声器后面发抖。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墨先生。"她把酒杯倒过来,最后一滴红酒落在白色桌布上,像一滴血。她盯着那滴红色,轻声说,"比如我知道,他最后那通电话,打给了我。比如我知道,他攥着一个蛋糕,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比如我知道……"她抬起眼,直直地看进我帽檐下的阴影里,"他最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不是恨,是……是舍不得。"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旁边两桌客人转头看过来。
我顾不上他们。我顾不上变声器,顾不上口罩,顾不上什么狗屁"墨先生"的人设。我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吼:"你到底是谁?"
苏晚晴没躲。
她仰着脸,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弯着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解脱,又像是更痛苦的深渊。
"我是杀了他的人,"她说,"也是想跟他一起死、却没死成的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右手腕上那道疤。医用缝合。整齐。三厘米。
"你……"
就在这时,我裤兜里的手机炸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铃声是默认的"雷达",在萨克斯风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把刀插进这团暧昧又危险的空气里。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阿杰"。
我盯着苏晚晴看了两秒,她也在看我,眼神涣散但执着。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老林!操!操操操!"阿杰的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炸出来的,"王德海的人动了!他们查到了你的出租屋地址!不是线上,是线下!有人拿着你的照片在小区楼下问保安,问你是不是住三栋1702!"
我慢慢直起身,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一根根收回来,攥成拳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现在!我他妈刚收到朋友消息,说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男的,开一辆没牌照的别克,在楼下转悠了半小时了!老林,你今晚是不是没回出租屋?"
"没有。"
"那就好,千万别回去!他们还没确定你住哪户,但已经知道是那个小区了。你听着,现在立刻切断和那个地址的一切关联,快递、外卖、水电单,所有!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今晚别露面!"
"我知道了。"
"还有,"阿杰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查你的由头,是说你涉嫌骚扰女主播。报案人……是苏晚晴的公会。老林,你被她卖了?"
我抬眼看向对面。
苏晚晴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红裙子的肩带滑下来一寸,露出苍白的肩膀。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那瓶赤霞珠,两瓶,她一个人喝了大半。
"不是她。"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挂断电话。
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是冷汗。我摘下帽子,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戴上。变声器还在,口罩还在,但我心里清楚,这套皮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王德海的人从线上追到线下,从IP追到小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墨先生"这个虚拟身份,已经从一个屏幕后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有实体、有地址、可以被堵在停车场或按在墙上的活人。
我不能再做屏幕后面的幽灵了。或者说,幽灵一旦在现实里被看见,就比活人更危险。
我绕到苏晚晴那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苏小姐。苏晚晴。"
她动了动,抬起头,眼神朦胧:"……墨先生?"
"你该回去了。"
"回哪去?"她傻笑了一下,"我没有家。我只有……只有直播间。直播间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棺材。"
"我送你下楼。"
"你送我?"她歪着头看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为什么要送我?你……你是不是他?你是不是默哥?"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醉了。"
"我没醉,"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皮肤里,"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他?你是不是回来找我的?你来……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的?"
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我来结账。"我说,"然后送你上车。"
我招手叫来服务生,刷卡,没看账单。然后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靠在我肩上,红裙子的丝绸摩擦着我的外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身上有很重的酒气,混着某种柑橘调的香水,还有一丝……一丝我很熟悉的味道。
是机房的味道。灰尘、散热风扇、还有静电。前世我的出租屋里永远飘着这种味道,她以前总笑我,说"默哥你身上有一股网吧的味儿"。
我扶着她走进货梯,B2层。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靠在不锈钢壁上,闭着眼睛,红裙子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滩凝固的血。
"0603,"她突然开口,声音含糊,"你记得吗?"
"什么?"
"密码。"她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也是他的生日。我……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爱吃城南的牛肉面,记得他写代码时喜欢咬笔帽,记得他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我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一个戴口罩戴帽子的男人,扶着一个穿红裙子的醉酒女人。我们看起来不像情侣,不像朋友,像两个刚从某个事故现场逃出来的幸存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要走了,"她说,眼睛依然闭着,"我感觉得到。你要走了,像……像他一样。你们都一样,来了,又走了。把我留在这儿。"
电梯"叮"的一声,B2到了。
门打开,是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我扶着她走到出口,路边停着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我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我,突然说:"墨先生,你身上……真的有他的味道。"
"什么味道?"
"机房的味道。"她笑了,眼泪又出来了,"还有……绝望的味道。"
我关上车门,对司机说:"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地址……"我顿了一下,"她会说。"
出租车开走了。
红色的尾灯在地下停车场的弯道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给阿杰。
"我需要一个新地方。"我说,"今晚就搬。还有,把我那台主力机的硬盘拆下来,所有数据做三重备份。明天开始,我不再回那个出租屋。"
"你确定?"
"确定。"我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他们既然能查到小区,就能查到门牌号。既然能查到门牌号,就能查到林默。既然能查到林默……"我深吸一口气,"那墨先生,就必须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谁?"
"变成一个他们不敢查、也查不到的人。"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向停车场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部通往商场一层的货梯,门禁密码我已经记住了。
0603。
我的生日。
也是她留给我的,一个通往深渊的密码。
我按下数字键,门开了。
走进去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旷的地下空间。水泥柱子一根根立在黑暗里,像某种巨兽的肋骨。
我突然意识到,从今晚开始,我再也没有退路了。
不是因为我被王德海的人盯上了。
是因为她知道了。
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而我知道,从她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起,这场复仇就已经不是仅仅我和王德海之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