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没办法。那台主力机里存着所有东西——比特币的冷钱包私钥、阿杰帮我搭建的三层代理配置、我黑入苏晚晴云盘下载的备份文件夹,还有我花了一个月整理的、关于王德海洗钱链条的初步证据。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落到王德海手里,我都得再死一次。
而且这次不会再有重生的机会。
我在商场外面绕了整整四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开车的时候珠子晃来晃去,撞出细碎的声响。
"师傅,去城西,锦绣花园。"我说。
"好嘞。"
我靠在后排座位上,把鸭舌帽压到最低。车窗外的霓虹灯像流水一样滑过去,红的、蓝的、紫的,在我眼皮上投下一道道彩色的影子。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王德海的人是怎么查到小区的?是IP追踪的线下延伸?还是公会内部有人把我"墨先生"的虚拟身份和现实中的林默做了交叉比对?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我露了破绽。
而且破绽很可能就出在苏晚晴身上。
我想起她趴在出租车窗上说的那句话:"你身上真的有他的味道。"
她知道了。她一定早就知道了。可她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在天台餐厅跟我说那些话?为什么把货梯密码设成我的生日?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越缠越紧。我解不开,也没时间解。
出租车在锦绣花园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没让司机开进去,步行穿过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正在岗亭里看电视,荧光屏的光打在他脸上,蓝一块绿一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快步走过,他没拦。
三栋1702。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速。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壁上倒映出我的影子——帽子、口罩、连帽衫,整个人裹得像一颗行走的粽子。
门开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我的出租屋特有的味道。霉味、泡面味、还有旧电脑散热风扇吹出来的那种带着金属腥气的热风。这味道前世我闻了三年,熟悉到让我鼻子一酸。
但今晚,这味道里还掺着别的东西。
危险的味道。
我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别克,没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两只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他们还没确定我住哪一户。阿杰说得对,他们只是在蹲守,在等。
我放下窗帘,转身开始收拾。
动作很快,但很轻。主力机拆硬盘,备用笔记本塞包,所有U盘和移动硬盘扫进一个防水袋里。衣服只拿了两件换洗的,其余不要了。现金从床垫底下摸出来,大概八千块,卷成一团塞进口袋。
最后,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鞋盒。
围巾还在上面。深灰色的,苏晚晴送我的,说是她亲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前世我死那天,这条围巾就压在我装私钥的硬盘上面。我拿起围巾,犹豫了一秒,把它塞进包的最底层。
硬盘装进防震包,拉链拉好。
我最后环顾这个房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还放着我没喝完的半瓶可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是我刚工作那会儿贴的,想着有一天能带苏晚晴去看海。
现在看不了了。
我背起包,关灯,开门,闪身出去。
没走电梯。我走楼梯。
十七楼,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自己的心跳上。我下到十楼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还有对讲机的电流杂音。
我立刻停住,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三栋……继续守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对讲机里漏出来的。
我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往下。
到B2层,地下停车场。
我推开消防门,冷风扑面而来。停车场里灯很暗,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着的地方像舞台,没亮的地方像深渊。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向我的停车位——一辆二手白色大众,买了三年,贷款还没还完。
钥匙插进锁孔,刚要拧。
"哟,这么晚还出门啊?"
我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那声音是从我身后传来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作呕的轻佻。我慢慢转过身,手从钥匙上滑下来,悄悄摸向包里的防狼喷雾——那是阿杰硬塞给我的,说"你现在的身价,配得上这个"。
三个人。
周明宇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花衬衫,但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手腕上的表在暗处依然反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但看那体型和站姿,绝对不是普通保安。他们手里没拿东西,但腰间的鼓囊说明了一切。
"又见面了,墨先生。"周明宇笑了,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或者说……我该叫你别的名字?"
我没说话,眼睛快速扫了一圈。我的车被堵在墙角,左边是承重柱,右边是周明宇,后面是一堵水泥墙。没有退路。
"查到了,"周明宇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你就是那个骚扰晚晴的变态程序员。怎么,线上刷火箭刷不过瘾,还要线下跟踪?戴口罩装神秘?我今天就让你露个脸。"
他伸手来扯我的口罩。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柱。
"别碰我。"我压低声音,变声器还在,但电量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撕裂的电流杂音。
"哟,还会变声呢?"周明宇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眼睛亮起来,"高科技啊。让我看看,这口罩底下到底藏了张什么脸?"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围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我挣扎了一下,根本动不了。
"放开。"我咬牙。
"放开?"周明宇哈哈大笑,"你他妈算老几?一个写代码的**丝,真以为刷几个火箭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晚晴也是你能碰的?"
他的手伸到我面前,手指勾住了我的口罩边缘。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硬拼?不可能,二对一我都打不过,何况三对一。跑?被架死了,除非我能瞬间消失。喊?停车场里喊破喉咙也没人来,这小区的B2层晚上根本没人。
就在他的手指要掀开口罩的瞬间——
"周明宇!"
一声厉喝从停车场入口传来。
我们所有人都转过头。
苏晚晴。
她站在感应灯的光晕边缘,还是那条红裙子,但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没挽了,披散着,有些乱。她没化妆,或者说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拖出一道淡淡的灰痕。
她显然是跑来的,胸口还在起伏,风衣的带子没系,在身后晃荡。
"放开他。"她走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周明宇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她,表情从嚣张变成了错愕:"晚晴?你怎么来了?"
"我说,放开他。"苏晚晴走到我面前,站定,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她侧过身,挡在了我和周明宇之间。
就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他是我邀请的贵宾,"她说,一字一顿,"你放尊重一点。"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怕。
感应灯"啪"的一声灭了,我们被扔进黑暗里。几秒钟后,另一盏灯亮了,昏黄的光重新打在我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纠缠在一起的鬼。
周明宇的脸色变了。从错愕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一种扭曲的愤怒。
"晚晴,"他压低声音,"你护着这个变态?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跟踪你,骚扰你,他——"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苏晚晴打断他,"比你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像两潭看不见底的井水。
"墨先生,"她说,"跟我走。"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汗。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抓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
周明宇身后的两个男人看向他,等他发话。
周明宇盯着我,又盯着苏晚晴抓着我的那只手,眼神里像是有毒蛇在爬。
"行,"他最终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苏晚晴,你有种。但这件事没完。王总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他转身,带着两个男人走了。皮鞋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门后。
苏晚晴的手松开了。
她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的车上,大口喘气。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来?问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问她为什么挡在我面前?问她手腕上那道疤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块石头,堵在我喉咙里。
"别问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离开这里。他们……他们还会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停车场里的感应灯又灭了一盏,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们困在仅剩的一小片光晕里。
我背上包,跟她走向停车场的另一端。
她的高跟鞋声和我的运动鞋声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像是两个心跳在黑暗中勉强同步。
走到出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默,"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墨先生,是林默,"你包里……是不是装着硬盘?"
我手指一紧。
"别担心,"她笑了,那笑容疲惫至极,"我不抢。我只是想告诉你……王德海的人也在找那个东西。你藏好。"
她转身走进电梯,红裙子的裙摆最后一次消失在门缝里。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把T恤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她连我包里有硬盘都知道。
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而我,到底还能相信她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