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闭上眼睛那种黑,是那种——她分明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的黑。
装满棺材的水沉甸甸地压着瑞。
她的耳膜已经听不清水声、听不见心跳,甚是听不清那几条金属蠕虫在体内扭动的声音。一切都静得出奇。
随后她看见了。
当然不是用眼睛。她的脑袋沉在水底,双眼紧闭——但她看见了自己的肚子。
身上的棉衣沉入水后发生了溶解。瑞看着自己的肚子,最上方的皮肤被剥壳般的剖开,里面的器官一览无余展现在她视线里。
几条纤细的银白色蠕虫正在她的肚子里“贪婪”的啃食这一切。
同时,不光是蠕虫,棺材顶上的手臂也在工作——它们将锥体刺进瑞的关节,正在注入什么。她看不清,只知道那些锥体正在拼命旋转,周边的水卷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漩涡。
(不痛。)
看着自己这副样子,瑞本应感到全身上下都发出剧痛,但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想动起上身,看一眼肚子——头没有动。
她想蜷起手指,确认自己的手还在不在——没有动。
此时的瑞成了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静静看着那些“怪物”把自己吃干抹净。
随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其中一只蠕虫吃完她的胃,并没有移开,而是停在腹腔上方,锋利的口器收了起来,转而脑袋上冒出了许多小得无法察觉到的丝线。
那些线在缺失的地方上,正在做些什么。
她没有像遭遇魔兽那样,被吃干抹净。
这与瑞所想的“献祭”截然不同,虽然她看不懂,但很清楚这是某种“变更”。
被吃掉的胃重新长了出来,转之变为了银色。
她感到自己的胃开始有一种饱腹感——温热,安心(?),总之十分诡异。
恍惚间,瑞无法再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动向。
蠕虫们消失了,就连胃部传来的温饱感也一并消失殆尽。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直立的双腿传来了清晰的知觉反馈,这让她一时忘记了自己曾躺在“水棺”中。
“这、这里是......?”
瑞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感知这个空间是否存在。
(幕守&%&......享年17岁。)
顷刻间,一排硕大的字屹立在她前方。它发出了声——从瑞的心里发出,同时夹杂了几分陌生男性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接二连三的躁动:
一块接一块的巨型画面落在瑞身体的两侧,它们有的在发生融合,有的则是在分裂。
随后,瑞看见了其中一幅。
画面中,她再次坐回了一块奇怪的黑画布前——那是她前不久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
她不理解,所以情不自禁地朝着那块画面走去。
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上面。画面发生了反应——它开始扭曲,中心处形成了一个硕大的漩涡,还未等她反应,身体被吸了进去。
瑞掉进记忆之海。在缓缓沉入海底的过程中,伴随在她身旁的记忆不再是碎片,它们变成了一幅一幅完整的画面,排山倒海般冲向了她。
她来不及躲,一切都发生得过于太快,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瑞“睡着”了。
对她来说,这是段被延长的时间。
......
在地牢里的深处,时间仍在一秒一分的走着。
石墙的缝隙里渗出一滴水,落在淤泥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托卡趴在地上,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
“咳......!”
尽管血的味道着实让人难以接受,但如果这龙血能够救出瑞,好像又能稍微忍耐一下了。
自从咽下法斯特喂给他的龙血,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燥热,全身仿佛被刚煮开的水一样洒在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饥渴在身上蔓延开。
托卡强撑着换了个姿势,背靠石墙,发出低沉的声音。
“法斯特......你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他不解法斯特这种一反常态的作风。假如先前她还是默默无言,蹲在角落,托卡也不会责怪她什么。
可现在,不光是用耳朵来保自己的命,还愿意献出血帮自己养精蓄锐,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托卡打心底这么觉得。
所以,他再次开口。魔族也好人类也罢,他只想要一个交代。
“没什么,只是想助个力。”
法斯特蹲在托卡面前,她别过视线,语气很平淡。
话音落下,那副坚韧无比的脚拷,竟随着铁链一同被法斯特轻松扯断。
这举措让托卡身体一紧。他没有就此退缩,反倒想要刨根问底。
“为什么,你明明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能待在这里这么久?”
哪怕遍体鳞伤,却还留存人类不可能拥有的怪力。托卡认为,她完全有能力逃离这里。
“就像你一样。”
法斯特自始至终都没与托卡对视。扯开锁链后,她来到铁栅栏前,向外窥探。
“这是什么意思?”
托卡微微挺直腰板,死死盯着她。
“龙血在人间可是秘宝啊,但要想获得,就必须抱着死亡的想法与龙搏斗......”
“当然,你不用担心,毕竟你身边可是有着一位跟你‘差不多大’的龙嘞。”
法斯特用悠闲的语气调侃道。她声音很大,仿佛外边巡逻的护卫就跟不存在一样。
见她开始自说自话,托卡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
他目光扫落在法斯特的每一个部位,打算通过肢体变化来理解她的意图。
“什、什么意思?”
“哦对了,当然是外表上‘差不多大’哩。”
法斯特又补了两句,话音比刚才更俏皮几分。
“作为人生出来的龙族可是长得很慢的哟,别看我跟你差不多大,实际上已经是十几岁的姐姐了......”
还未说完,她歪了歪头,靠在铁栅栏上的两手在背后一扣,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不过要记住,在外面不要随随便便去问女孩子的年龄啦。”
缠在她右腿上的尾巴动了动,伸到托卡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动作很轻。
托卡捂着脑门,如顽皮男孩一般“敷衍”的应声。
“好啦!我知道啦......!”
还未说完,法斯特插过话。她扭过身,视线落在托卡身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稍微舒服点了吗?”
尾巴没有回到腿上,而是有节奏的上下摇晃。
“嗯......”
托卡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外表差不多的魔族,记忆中一闪而过人类书籍的记载——书中将龙人划为危害人类的种族。
可在地牢相处的时间里,法斯特从未对自己露出半分凶性,初见时她还主动同自己与瑞交换名字。
书上冰冷的定义,早已被满身伤痕的少女冲淡。
他回过神才注意到,身上的那种饥渴难耐的感觉正在消失。同时他还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轻松。
托卡下意识摸了摸脸,脸上的刀伤已经消失,就连嘴里那颗缺失的门牙又长了回来。
“这、这到底是!”
托卡惊异地掀开上衣,寻找原先与祭司打斗留下的伤痕——消失了。当然,那场争斗并非是公平对决,倒不如说是单方面挨打。
得益于龙血的功效,除了伤口恢复,托卡还感到自己体内充满力量。
他现在很精神。
“龙血很神奇吧?不过功效可不止这些哦。”
法斯特挥挥手,表情上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她指着身后的铁栅栏,眼里写着“你要不试试?”
托卡走到法斯特面前,半知半懂。
但下一刻——
只见法斯特轻轻捏起托卡的双手,让它们握住两根邻近的铁杆,随后轻轻一掰。
“轰!”
铁栅栏发出了悲鸣声,但只是在短短一瞬。
托卡面前的铁栅栏向两侧夸张的弯曲,撑开了一道缺口。
“这就是龙血的力量吗?”
他瞪大了眼,目光聚在自己的两只小手上,从未想到喝下龙血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法斯特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不光能身体强化,还能增加你身体魔力的储量哦。”
“但是......”
法斯特语气急转直下,她收起那副面孔,神色严肃的从缺口探出身子。
她朝两边环视,在确认附近没有护卫后,才示意托卡走出来。
“我不走的原因,我想你看到后,就会理解了。”
法斯特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牢笼前,停住了脚步。
“这、这不是?”
托卡发出惊呼,身体不禁蜷缩。
笼子里的一切映入眼帘——阴暗的灯光下,笼内坐着几位蓬头垢面的亚人种。
他们被切去了耳朵,伤口粗糙,边缘的血早已发黑凝固。头发上沾满了淤泥,但泥土底下压着的,是教科书里那种秀丽精致的金发——精灵。
托卡回想起书中所讲,里面的精灵面庞高傲、身形优美。
牢笼里的这些却面黄肌瘦,身上脏兮兮的,简直比圈养的家畜还糟糕。
唯一说得上庆幸的,是身上没有像法斯特那样的鞭痕,只要好好清洗,就能恢复如初。
但是......
托卡注意到他们的面色。
无论男女,他们脸上充斥着一种放弃抵抗的死气,眼睛里失去了生存希望。假如现在掏出一把刀架在脖子上,想必肯定会自刎归天吧。
这样关押精灵的笼子,还有十几间。
正当他内心感慨之时,强烈的压迫感骤然从一侧传来,不断戳向他的脊背。
“这帮混蛋......”
是法斯特——
她攥紧了拳头,不再是托着疲惫的脸庞,而是一种只有魔兽才有的狰狞,那双眼比先前与祭司对峙的时候还要凶狠。
“明明跟我答应好,只要我按时提供素材......就不会动他们的——”
法斯特的指间漏出几滴鲜血。
看着这一幕,托卡脑海中不由冒出猜想。
身为龙人的她,对待邪教徒按理来讲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她却选择了隐忍。
面对那股压得无法喘气的气场,托卡没有畏惧,而是准备将手搭在她的背上,想要安抚。
“法斯特你......”
话音未落,一个粗犷的男性声音从他们右侧传来——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家伙,他脸上扣着灰黑色的面具,眼窗是两片暗沉的圆形玻璃,口鼻处还有一个圆钝的凸起,宛如某种昆虫的头部。
他身材魁梧,怎么看都有种无形的压迫。
对于托卡来讲,身边已经有个很难对付的家伙了,这时候再来一个,实在难以招架住。
“喂,那边的怎么回事!”
男子手中捏着一把剑,与身上的衣服对比,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他跑到二人面前,怒声呵斥道。
“今天不是刚给过‘素材’吗?你们两个小鬼怎么跑出来了!”
法斯特没有说话。她低着脑袋,阴影遮住了脸。
“喂......”
看着身旁这位满是伤疤的女孩,还没多想,托卡下意识冲到了男人面前,就像保护瑞那样——撑开了双臂,挡在前面。
这与面对祭司时一样,他很清楚,自己肯定难以抵挡住一名成年男性的攻击。
内心自发的恐惧随着身体的震颤,不断警醒托卡。
但如果有龙血的话,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他的理智打断恐惧,这让自己有了一丝对抗的底气。
——然而就当他这么想时,面前的男人突然向后退了几步,发出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
还未来得及多想,托卡感到自己的身后有什么紫色的光芒闪了一下。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非常小的话。
“去死。”
霎时刻,来自法斯特的正前方赫然升起一道魔法阵。
散发出光亮的同时,魔法阵内显现出漆黑幽邃的洞口,里面有某种令人颤栗的存在正缓缓探出头来。
——漆黑色的鳞片、深红色的眼眸,头顶一对修长的利角......远古巨龙的脑袋。
它发出沉重的呼吸声,随后张开了嘴。
火山熔岩般的热量从托卡的脑袋上传来。
“该、该死!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啊!”
男子吓得抛下手里的剑,接连发出悲鸣声,转头朝反方向奔去。
对于他来讲,已经是穷途末路。
托卡眨眼的一霎那,只见一道巨型的紫色火焰喷涌而出,它冲过那名身形慌乱的男子,将他一并吞噬。
火焰迅速淹过了整条长廊。
——整整持续了十秒。
......
火停了下来,通道两侧的笼子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倒是中央的道路......
空气被高温扭曲,同时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不是燃烧金属发出的,更像是某种食物烤焦的味道。
联想到那名男子的惨状,方才因恐惧而绷直身体的托卡,此时双腿顿时发软,他一头朝着后方的地面坠去。
没有被肮脏的大地无情亲吻,而是传来一股温热。
——那是法斯特的手。
法斯特一把抱住了他。
这只会喷火的巨龙,在杀完那个男人后,将会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托卡脑海中闪过好几种可能。
随着法斯特的话落下,他全盘皆输。
“你没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孩子气的稚嫩脸,她歪着脑问托卡,眼神透着一股“天真”,仿佛刚才所做过的事情都不存在一样。
对比之前笼子中只会蹲在角落里的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还未等托卡开口,她像是猜到了什么,赶忙解释道。
“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好好吐一吐火后,心情好了很多,就连喉咙也稍微润了不少——”
托卡从怀中挣脱开。他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时一边眼神躲闪,一边捻着头发的女孩,难以想象对方是一位对人类生存威胁的魔族。
皇宫的教科书所教的常识,彻底被法斯特碾碎了。
“是吗,不过法斯特你真是厉害啊......”
托卡尴尬的挠起下腮。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要是惹眼前这个家伙不高兴的话,自己的下场肯定要比刚才那男的要惨。
想到这,他擦掉脸上的冷汗,“郑重其事”地开口。
“法斯特,我们得赶紧去救瑞!虽然精灵们很可怜,但是瑞现在很危险!”
他双手紧紧握住法斯特,法斯特这样超乎想象的力量,定能打败那个混蛋祭司。
法斯特歪着脑袋,故作一番思索。
“不过,我想我们应该不用那么着急......”
托卡不解。
“为什么?”
“她已经动起来了哟。”
话音刚落,一个十分微妙的声音在从外边传入到地牢。
声音十分高亢,仿佛某种蜂鸣,持续不断,如一根针扎进了托卡的耳朵里。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托卡能听出,这声音的作用跟钟声大相径庭。
——触发了警报。
“护卫估计都会去瑞那边吧?毕竟这种动静也就只有她能做到了。”
法斯特一番大姐姐的语气。随后,她绕过托卡,朝着通往地牢出口的方向指了指。
“至少,在瑞陷入困境之前,我们就来帮她拦一下护卫吧。”
托卡点了点脑袋,赶忙冲到法斯特身边。
“好、好!”
伴随话音落下,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