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一个，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泡得发胀。抛在城西水库的泄洪道里，半个身子卡在生锈的铁栅栏上。
女性，三十岁左右。初步尸表检查，窒息致死。脖子上有勒痕，但手法很讲究。不是普通的绳子，是某种扁平的、有弹性的带子。勒痕边缘整齐，皮下出血均匀。
“和十年前那个护士失踪案的推测报告，对得上。”
林薇把现场照片摊在会议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她是队里新来的，热血，莽撞，但眼睛很毒：“卷宗里法医推测，凶手可能使用了医用止血带或者类似的弹性束带。看这个勒痕，宽度和特征，吻合度很高。”
会议室里现任刑警队长李振国，也是顾铭的徒弟，黑着脸：“巧合吧。十年了，模仿作案？”
“太巧了。”沈砚初开口，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血型、抛尸地点附近的环境特征，还有这个。”
他推过去一张放大的照片。抛尸现场三米外，一个潮湿的泥坑里，躺着一个烟蒂，万宝路，黑冰爆珠，顾铭只抽这个牌子。
“烟蒂泡过水，DNA降解了，做不出比对。”沈砚初说，“但牌子，口味，都对。”
李振国狠狠的看着沈砚初：“沈砚初，你什么意思？你想说，顾老师从坟里爬出来杀人？”
“我没那么说。”
“那你他妈在干什么？”李振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翻旧案，查烟头，现在又来个勒痕吻合？你是不是觉得，顾老师死了，就随便什么脏水都能往他身上泼？”
“我在查案。”沈砚初抬眼，看着李振国。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眼神很静，静得吓人。“死了两个人，证据有异常，我就得查，不管指向谁。”
“你！”
“队长。”林薇插进来，挡在两人中间，“沈法医只是提出可能性，案子要紧。”
李振国胸口起伏，瞪了沈砚初半天，终于重重坐回去。“查、你查，我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
散会了，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沈砚初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切成一条条的，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回到解剖室，第二具尸体躺在台上，他戴上手套，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检查，头发，指甲缝，皮肤褶皱，任何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
指甲缝，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异物，不是血。更硬，更有韧性。
他用最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来。放在载玻片上，滴上试剂，推到显微镜下。
纤维，皮革纤维。但经过特殊处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涂层。防腐，防水，还有一点增香？很淡的，类似檀木的味道。
“这是什么皮？”他问旁边的老陈。
老陈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没见过。工艺很讲究，像是定制的东西。你等等，我拍个照，问问博物馆搞文物修复的朋友。”
照片发过去，半小时后，电话回了过来。
“老沈，问到了。”老陈的表情有点怪，“这叫‘羊脂鞣革’，是一种老工艺。现在没人用了。只有一些搞古籍修复的，或者特别讲究的收藏家，会用这种皮革来做高档书的封面。透气，防虫，还能保持纸张湿度。”
“书，皮革封面。”沈砚初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铭的书房，那整整一面墙的书柜里，最顶层，摆着一套用深棕色皮革封装的《刑事侦查案例全集》。顾铭的宝贝，偶尔拿出来翻看，动作都格外轻柔。
他见过，那皮革的颜色，质感，还有那股淡淡的、类似檀木的旧书气味一模一样。
他脱下白大褂，冲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他开着车，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师母搬走后，顾铭的房子一直空着，钥匙，沈砚初有一把，师母给的，说让他有空来看看，通通风。
他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回去，站在门前，他拿着钥匙，手悬在空中，很久都没有插进去。
负罪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在怀疑什么？他在搜查什么？那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男人，那个手把手教他拿解剖刀的男人，那个临终前还握着他的手说“砚初，要正直”的男人。
他现在，要像一个贼一样，溜进他的书房，去找他可能是凶手的证据，真他妈讽刺。
钥匙转动，门开了，一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