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堂遭到了非人的残忍对待。
眼前是那张美丽到超乎常理的面孔,和那双要把世间万物都吞入其中的金色眼睛,那对金毛鼠耳在他视线上方愉悦地微微转动,那条光秃秃的长着骨刺的尾巴在他脚边缓缓拖过地面。少女的嘴唇一直挂着一个要把每一丝滋味都拆开来感受的悠然笑意,她并不着急,甜点本来就应该慢慢吃。
等金发鼠娘尽兴之后,她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动弹的少年,张开了嘴。
少年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一片有着温度和挤压感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贴着他的皮肤,紧紧地压着他的身体,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均匀的挤压感把他整个握在其中。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随着某个节奏而微微起伏,沉闷而缓慢,咚咚,咚咚,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身处这黑暗之中,仿佛一切都停止了。没有声音,没有光,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回归了虚无。
只是……在金发鼠娘享受她的餐后甜点之时,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什么】,经过了她的旁边。
那只能说,是一种感觉。
一种仿佛可以用“黑白灰”来形容的感觉,不是颜色本身,也不是任何视觉上的印象,因为此刻没有任何人在看它,没有任何感官能捕捉到它的存在。
它只是“经过”了,而这个“经过”本身,在被挤压到现实与幻觉的交界处之后,只剩下这三个字:黑。白。灰。
【什么】就这么经过了金发鼠娘的身旁。没有惊动空气,没有惊动火光,没有惊动金发鼠娘头顶那对正在惬意地轻轻抖动的鼠耳。那双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瞳看不到它,那双能捕捉到百米之外一个垂死少年细弱哀求的鼠耳听不到它。她依然靠在废墟边,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舔着嘴角残留的余味,回味着刚才那块甜点的滋味。
“……没有意义……”
然后,这个【什么】,发出了某种如同哀叹的【声音】。那并非真正的声音,只是一种无比形而上学的存在,在经过人类所能竭尽全力的抽象之后,所勉强能找到的对应词,这四个音节本身也不是被“说”出来的,而是像一层薄雾一样渗进了这个空间。
没有意义。
是在说什么?是今晚这场反复上演的连环捕食秀?那只红狼吞下了坚木和新叶,然后被金发鼠娘吞下——捕食者变成猎物,猎物又变成捕食者?
没有意义。
是在说什么?是坚木那双在怪物腹中绝望地向外推的手,新叶那张被鲜血覆盖的脸?他们的一生,他们的相遇,他们的婚姻,他们对彼此说过的话,他们一起把屋堂从医院抱回家的那个下午,他们对这个十二岁少年未来所有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期许?
没有意义。
是在说什么?是被吃掉的怪物,她在最后一刻发出的那句人类的求饶声,她那双猩红色眼睛里从捕食者的自豪化为变成猎物的恐惧,她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还是正在回味甜点的、此刻满脸惬意的金发鼠娘,她的漠然,她口中乏味的柴肉和美味的甜点,甚至是她自己?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伴随着这句【声音】——
“呕,呕!这,这是什么……呕!”
瞬间,刚才还满脸惬意的金发鼠娘,脸色大变。一种根本的、从身体最底层翻涌上来的东西击穿了所有从容。她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双金色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扩张,眼眶周围浮现出一圈细密的红色血丝。那张美丽到不真实的面孔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刚才那优雅地舔舐嘴角的舌尖此刻僵硬地缩了回去,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拼命地把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一种感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死亡的感觉,虚无的感觉。
伴随着这感觉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眩晕,金发鼠娘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废墟的轮廓变得模糊,火焰的光被拉成一道道橙红色的拖尾,自己的脚和地面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不存在了。她踉跄了一下,然后是恶心,一种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如同海啸一般不可遏制的恶心,一种要把自己从内向外翻出来的、痉挛式的抽搐。
她腹中那些物质全都在翻涌,在沸腾,在被一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地往外推。
这是一种从存在本身的层面上被排斥、被驱逐、被否定的感觉。她的身体,在这一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她意志的判断:
腹部里的那个东西,必须吐出去!必须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地吐出去!
尽管金发鼠娘拼命地想要堵住自己的嘴巴,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指甲嵌进脸颊的皮肤里,那对金毛鼠耳死死地向后贴着头皮,连那条尾巴都僵直了,骨刺根根竖起,可是在那无法抗拒的死亡感觉之下,这是徒劳的,那股力量不是她能对抗的,不是她能压制的。
“呕啊!咳,咳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声,她的喉咙猛地撑开,口腔被迫张到了最大,一道混着不明液体的洪流从她嘴里喷涌而出,砸在地面上,溅开一片。
在那片混乱的呕吐物中,屋堂被吐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手臂交叉在胸前,头埋在臂弯之间。那是如同婴儿蜷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是人类在一切堡垒和房屋被发明之前最原初的、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姿态。
他浑身的衣物都被消化殆尽,皮肤赤裸地暴露在冷空气和跳动的火光中,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迅速蒸发的半透明液体。
但是,他的身体竟然没有任何伤口,至少看起来如此。没有胃酸灼烧的痕迹,没有血肉模糊的腐蚀伤口,皮肤光洁而完整,在火光中泛着属于活人的底色,胸口正在起伏。
金发鼠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还挂着一丝残留的唾液,滴落在地。她的喉咙还在痉挛,肩头随着每一次干呕而剧烈地耸动,然后她抬起了头,用那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金色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屋堂。
“你这家伙……”
她的声音沙哑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清脆明亮的语调,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刮擦感。
“……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色的瞳孔中,浮现出的先是震惊,然后,在震惊的底色之上,浮现出的是愤怒。
在愤怒这种感觉出现的下一个刹那,她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指尖对准了地上蜷缩着的少年。她要撕开这微不足道的灰尘把他从里到外扯成碎片,要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要把刚才那次屈辱的呕吐从他身上千百倍地讨回来。
然后,那股死亡的感觉也在下一个刹那出现,再一次笼罩于她的心脏之上——如果她有心脏的话,如果她胸腔里那个跳动着的东西可以被称之为心脏的话。
“咳啊——!”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开,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发鼠娘的姿势不再是刚才那个从容的、慵懒的、掌控一切的捕食者,她的膝盖弯曲着,肩膀弓着,鼠耳死死地贴在头顶,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如同婴儿般蜷缩着、昏迷了的少年,火焰的光在他赤裸的皮肤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描成了一圈淡淡的、温暖的橙红色。他只是昏迷着,安静地昏迷着,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一无所知。
结束了。
回忆在屋堂看到一片黑暗之后就结束了,他被吐出来之后的那些事,金发鼠娘捂着胸口痛苦地弹开的样子,那股看不见的死亡气息如何把她逼退,她又如何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这些事情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黑暗,黑暗之后还是黑暗,然后,现在,他在客厅里。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那道长长的、窄窄的光带。茶几上那只妈妈的白瓷杯子还在老地方,杯底那圈干涸的褐色茶渍还是那个形状。
一切都和他拿起电话拨号时一模一样,和那个金发身影突兀出现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屋堂那因为极度冲击而失去的行动能力终于回来了,他整个人从僵直的状态里松脱出来,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巴张得很大,像是被冲上岸的鱼,胸腔剧烈地起伏,空气从喉咙里灌进去又挤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干燥的摩擦声。
想要哭泣,可是眼睛却流不出泪水。
想要尖叫,可他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干哑的、破碎的气音,像是风箱漏了气。
想要逃跑,可他的腿脚却迈不出步伐,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在身前,膝盖还在因为刚才的瘫倒而微微发抖。
“喂,不用那么害怕。我暂时不会吃你……至少在我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
金发鼠娘似乎是被屋堂的窘迫样子笑到了,金毛鼠耳在头顶轻轻抖了一下,连身后那条长着白色骨刺的老鼠尾巴也跟着晃了一晃。
她漫不经心地站起来,赤着的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走过茶几,走过那只白瓷杯子,走到了厨房的冰箱前,弯下腰,金色的瞳孔扫了一遍冰箱里的内容,然后伸出手,从里边拿出了一大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她的动作很自然,很随意,没有一丝翻别人家冰箱的自觉,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拿着牛奶和面包走回沙发,把面包袋搁在扶手上,拧开牛奶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跳一跳地变换,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她金色的瞳孔里,映在她慵懒的脸上,映在她头顶那对偶尔转动一下的鼠耳上。她一边换台,一边喝着牛奶,吃着面包,仿佛这里是她的家一样。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电视里的频道已经被她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牛奶瓶里的液面下去了大半,面包袋里只剩下最后两片,屋堂终于能够颤颤巍巍地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爸爸……妈妈……”
“他们的话,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哦。”
金发鼠娘毫不在乎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她的眼睛甚至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屋堂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木地板。
该怎么办?报警?他刚一想到这两个字,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了拨通电话之后自己要说的话——“有一个狼人吃了我爸妈,然后被另一个长着老鼠耳朵的女人吃了,然后那个女人也吃了我”。他想象着电话那头的接线员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个看了太多漫画的小孩子在恶作剧,语气温和地说“小朋友,报假警是违法的哦”,然后就挂了,不会有人相信的。
就算有人信了,就算某个警察局的某个接线员恰好读过足够多的志怪小说,恰好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长着狼耳狼尾和鼠耳鼠尾的非人之物,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派出几个警员,开着警车,闪着警灯,带着手枪和手铐来到他家门口,然后呢?
不过,如果能去警察局的话,至少能够得到保护,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掐灭了。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正在把牛奶瓶举到嘴边、无聊地晃着脚丫的金色身影,这家伙简直就是从漫画和游戏里走出来的怪物,是活着的恐怖,是再现的神话。
昨晚她轻描淡写地把那只能撕开汽车的狼人像虫子一样弹飞,毫发无伤的从能够融化钢铁的火焰中走了出来……人类,真的有可能拿她怎么样吗?枪能打穿她的皮肤吗?她会在乎几颗金属弹丸吗?
“你……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
“喂喂,这是我问你的话吧,你竟然反问我吗?”金发鼠娘转过头,盯着屋堂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瞥,屋堂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胸口正中央那个还在勉力维持着循环的器官,在被那对眼睛扫过的一刹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壁攥住了,捏了一下才松开,让它重新开始工作。
“不过算了。既然你想知道的话,我是——”
她刚想开口,却突然卡住了,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突然缺失了关键齿轮,那个“我是”后面的字就停在她的舌尖上,停在她的嘴唇上,可它就是出不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几秒钟,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屋堂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空白。那张美丽到超乎常理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然后,像是机器重新找回了那个丢失的齿轮,她重新开口了。
“……我叫,社君。”她把“社君”两个字念得不快,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试探。然后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清脆明亮、带着慵懒尾音的语调。“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的话……没错,就跟我昨天说的一模一样,是恶魔。”
这个自称为社君的恶魔,如此自我介绍到。她说完之后,把那条长着白色骨刺的尾巴从沙发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抚过那些骨刺的钝面,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检查自己身上的某个零件。
“现在,赶紧告诉我吧,小家伙。”社君换了个姿势。她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向前趴在了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那条尾巴在空中缓缓地画着圈,用一种慵懒但藏不住好奇的眼神盯着少年。
“你又是谁?你真的是人类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等着他的答案。
仿佛一个来串门的邻家姐姐,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喝着别人家冰箱里的牛奶,用别人家的遥控器换着频道,随意地问着“你最近在追什么剧”之类的闲话。
仿佛她昨天晚上没有先如同对待一个发泄欲望的玩具一般对待这个十二岁的男孩,之后毫不在意地张开嘴吞掉了他。
仿佛昨晚的一切,捕食,坚木和新叶的死,那团从地底破土而出的金色光芒,两头非人之物在燃烧的街道上短暂的“战斗”,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逼得狼狈地呕吐……仿佛这些都没有发生过……
或者发生了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