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的板车卡在门槛上了。
两头瘦驴打着响鼻,蹄子乱蹬,车轮被陆鸣前两天加高的石板门槛顶住,进退两难。老头跳下来,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车辕,破毡帽歪到了耳朵边。
“这破门!上次来还没这玩意儿!”
“我加的。”
墙头上探出个脑袋。陆鸣嘴里叼着根草茎,束胸带外穿当成灰甲,下面一条破短裙,小腿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赤脚踩在瓦片上。她手里拎着一把小手弩,箭头上莫名其妙串着个红彤彤的野果。
“防魔狼冲撞。”她啃了口果子,含混不清地说,“专业吧?”
老约翰仰头看着这个金发少女,沉默了三秒。
“……小姐,您改行做山贼了?”
“说了,自主创业。”
陆鸣把果核吐掉,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顺手帮他推了一把车轮。板车“嘎吱”一声碾过门槛,歪歪斜斜地停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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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卸了一地。
两袋小麦种,一袋粗盐,一口缺了把手的铁锅,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羊皮纸。陆鸣蹲在羊皮纸前,展开一看,是皇都告示的抄本,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
“这什么?”
“皇太子大婚的告示。”老约翰坐在台阶上,掏出水壶灌了一口,“下个月初,圣光塔。大主教亲自主持,说是神恩赐福,七国同庆。皇都贴得到处都是,我顺手撕了一张。”
陆鸣盯着告示上“神恩赐福”四个字,皱了皱眉。
“教皇呢?”
“没提。”老约翰抹了抹嘴,“坊间说病了,三个月没露面。现在祈祷会都是大主教代为主持,皇都的贵族老爷们都在猜,是不是快不行了。”
陆鸣“哦”了一声,把告示卷起来,没再追问。
她知道老约翰就这水平了。一个走南闯北的黑市商人,能知道“教皇很久没露面”已经是极限。至于教皇是真病还是假病,大主教有没有软禁他,老约翰不可能知道,也不该知道。他要是连这都门儿清,那他不是商人,是教廷核心间谍。
“还有呢?”陆鸣把告示塞给身后的托马斯,“关于我的。”
老约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教廷上个月发了公告。”他压低声音,“前圣女艾莉希雅,殉道于魔物之口,尸骨无存。全国默哀三日,圣城还搞了个小型追思会,收了不少信徒的祈祷金。”
陆鸣笑了一声:“我死了,他们赚钱。挺会做生意。”
“但蹊跷。”老约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老约翰跑商三十年,魔物吃人我见过。狼啃骨头,蜥蜴吞整,但从不吐衣服。使魔传回去的影像,您那‘尸体’穿着白袍,烧得焦黑——可魔狼不爱吃布,那袍子太整齐了,不像撕咬,像……”
“像火烧。”陆鸣接话。
“对。”老约翰点头,“而且魔狼巢穴我路过不少,从没见过它们囤晶核。您那后山的矿,是人为养的。”
陆鸣没说话。她想起岩壁上那个血画的眼睛符文,和大主教权杖上那颗宝石一模一样的图案。
“还有件事。”老约翰的脸色不太好,“来的路上,撞见一队圣殿骑士。六个,带一个执事,往东边的灰石修道院去了。说是巡查,查边境修道院的运作情况,统计流亡修女。”
陆鸣的手指顿了顿。
“查修道院?”
“嗯。最近边境魔物闹得凶,教廷说要‘加强管理’。”老约翰冷笑一声,“管理?我看是查账。院长那老肥婆贪了二十年,教廷未必不知道,说不定就是养着她当黑手套。现在手套脏了,该扔了,顺便查查她有没有私吞魔晶。”
陆鸣看了他一眼。这老头虽然不知道顶层机密,但底层逻辑门儿清。
“魔晶价格呢?”
“涨了。”老约翰伸出两根手指,“教廷最近在大量收,但怪得很——下品不要,只要上品。黑市里的上品被扫空了,价格翻了一倍。”
陆鸣眯起眼。
教廷只收上品魔晶。上品能量纯度高,适合做大型法阵的燃料。皇太子大婚,教皇不露面,大主教需要一场盛大的“神迹”来巩固权威。
“他们在囤燃料。”陆鸣低声说。
“啥?”
“没什么。”陆鸣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交易吧。这批魔晶,按上次说的,七三分。但老约翰,你帮我传个话。”
“什么话?”
“曙光要塞收流亡者。”陆鸣一字一顿,“管饭,有地种,不怕魔物。让边境活不下去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个新地方。”
老约翰愣了愣:“您要……招人?”
“我要让这地方热闹起来。”陆鸣咧嘴一笑,“热闹到教廷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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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刚结束,老约翰的板车还没卸完。
门外传来马蹄声,铁蹄踩在碎石路上,声音又脆又硬,像骨头在响。
陆鸣的反应快得离谱。她一把拽住老约翰的胳膊,把他按在板车后面,同时朝院子里打了个手势。莉莉娅瞬间闪进马棚,托马斯抱着账本缩进墙角,艾尔莎“嗖”地窜进地下室,耳朵还露在外面,被陆鸣一脚踹了回去。
“关门。”陆鸣低声说,“去开门的,是院长。”
托马斯脸都绿了:“院、院长不是死了吗?!”
“你现在是院长。”陆鸣从地上抓了把泥,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又把头发揉得像个鸟窝,“快,披件袍子,装病。老约翰,你配合。”
“我配合啥?!”
“你是来送药的商人。沉默,点头,收钱。”
陆鸣把束胸带往衣服里一塞,外罩一件破斗篷,往板车后面一蹲,手里握住了短剑。她透过板车缝隙往外看。
六个圣殿骑士。银甲,红披风,腰上挂着制式长剑。中间是个年轻人,油头粉面,穿着执事的白袍,胸口绣着教廷的眼纹徽章。
执事下马,用鞭子柄敲了敲门。
“静默修道院!开门!教廷例行巡查!”
托马斯抖着手打开门,披着陆鸣从院长室顺来的旧袍子,脸色煞白——不用装,他本来就这样。
“院、院长大人病了……在休息……”
“病了?”执事皱着眉往里走,靴子踩在泥地上,“什么病?多久了?教廷的述职报告为什么没交?”
“风寒……啊不,肺热……”托马斯语无伦次。
老约翰突然从板车后面钻出来,点头哈腰:“哎哟大人!我老约翰,给修道院送了十年货了!院长确实在,就是脾气怪,不爱见人。您看,这刚收的草药,还有魔晶——”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半块魔晶,在日光下闪了闪。
执事的目光在魔晶上停了一秒,脸色稍霁。但他还是挥了挥手:“搜。统计人数,检查物资。”
圣殿骑士散开。
陆鸣蹲在板车后面,手里短剑的剑柄被汗浸得发滑。她透过缝隙,看着那些银甲在院子里移动。一个骑士进了院长室,两个去了囚室——现在空着,堆着稻草。还有一个朝板车这边走来。
陆鸣屏住呼吸。
那骑士在板车前停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轮印,又看了看货。老约翰赶紧递上一块熏肉:“军爷辛苦,边境路不好走,喝点水?”
骑士摆摆手,目光忽然越过板车,看向马棚。
马棚里,莉莉娅的剑鞘露了一角。
“那是什么?”
空气凝固了。
陆鸣的手指扣上剑柄,体内的银白光团开始躁动。她计算着距离:六个人,最近的三米,最远的八米。先杀执事,夺马,然后从后门冲——
“是、是我的!”
艾尔莎突然从地下室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耳朵藏在破帽子里,抖得像筛糠。
“我、我砍柴的……”
骑士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眼那截破铁片,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陆鸣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搜查持续了十分钟。院长室里没有院长(尸体埋在黑森林深处),囚室里只有稻草,地下室里只有霉味。执事收了老约翰“孝敬”的魔晶,不想在穷乡僻壤多待,骂骂咧咧地上了马。
临走时,一个骑士忽然回头。
他盯着马棚的方向,看了很久。
“怎么了?”执事问。
“没什么。”骑士皱眉,“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马蹄声远去。
陆鸣从板车后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地。她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麻烦了。”她说。
“怎、怎么办?”托马斯瘫坐在地上,“他们肯定还会来……”
“来就来。”
陆鸣把斗篷一扔,走到围墙边,看着骑士们消失的方向。黑森林在她眼前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
“老约翰,下次来,带几套灰色修女服,最破的那种。再带一张详细地图,黑森林周边的。”
“您要?”
“搬家。”陆鸣回头,咧嘴一笑,“不,扩编。静默修道院是教廷的注册点,他们查得到。但黑森林这么大——”
她指向墙外,指向那片教廷光照不到的阴影。
“我们在外面再建一个窝。教廷查不到的窝。”
“那这里呢?”
“这里?”陆鸣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进地里,“这里改名叫‘静默修道院分院’。托马斯,恭喜你,升官了,你现在是院长。”
“啊?!”
“艾尔莎,你是副院长。”
“诶?!”
“莉莉娅,护卫队长。”
“……”
陆鸣已经往院长室走了,嘴里哼着跑调的歌,破短裙在风里晃啊晃。
“我们的目标是——”她举起拳头,“星辰大海!还有,把魔晶价格炒上去!”
老约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泥脸金发少女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单生意,可能押对宝了。
而千里之外的皇都,某个收到巡查报告的执事,正把写着“静默修道院一切正常,院长病重”的羊皮纸,扔进了一摞无关紧要的档案里。
档案柜的门关上,落锁。
没人注意到,那张纸的边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属于黑森林的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