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烫得陆鸣直甩手。
"嘶——好烫好烫!托马斯你烤的时候能不能翻个面?这半边焦了半边生的!"
她蹲在田埂上,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最后干脆把红薯往裤腿上蹭。灰布裤子沾了泥,正好隔热。
托马斯抱着账本跑过来,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泥点:"小姐,今天又来了十七个人……六个青壮,三个手艺人,还有一个……呃……"
"磨豆腐的?"
"对,磨豆腐的。还有一个裁缝,还有一个——"
"唱诗的?"
"您怎么知道?"
"边境就这几种手艺。"陆鸣掰开红薯,焦黑的皮里面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的,"教廷赶出来的?"
"说是嗓子坏了,唱不上高音……"
"收了。"陆鸣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让他教小崽子们认字。字母歌不需要高音,会哼哼就行。"
托马斯低头唰唰记。陆鸣探头瞅了一眼,账本分成三栏,人名、工种、还有一栏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
"这叫积分。"她早上这么跟托马斯说的,"挖一亩地得十分,换一碗麦粥。砍一棵树五分,换半块腌肉。别直接发饭,发了他们觉得是施舍。干活换饭,他们觉得自己是股东。当然啦,尽量照顾一点"
托马斯当时眨巴眨巴眼:"股……东?"
"就是合伙人。"陆鸣拍拍他肩膀,"懂了吗?"
"懂了!"
"真懂了?"
"……没懂,但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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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约翰的板车又卡门槛了。
"这破门!"老头跳下来,踹了一脚车辕,破毡帽歪到了耳朵根,"上次来还没这玩意儿!"
"我加的。"陆鸣从田埂上站起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防魔狼冲撞,专业吧?"
老约翰仰头看着这个金发少女,嘴里叼着的草茎差点掉下去。
"……您改行做山贼了?"
"说了,自主创业。"陆鸣跳上板车,掀开麻袋抓了一把麦子,在掌心搓了搓,"陈的。去年的?"
"新麦要秋收!"老约翰急得直跺脚,"这已是边境能搞到的最好的!我还搭进去两坛好酒——还有那些白色布料我也带来了……"
"行了行了,要了。"陆鸣把麦子撒回去,拍了拍手,"但价格得重谈。"
"不是谈好了一袋魔晶换三袋麦——"
"那是现货。"陆鸣从束胸带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星星和数字,还有她亲笔签的歪扭名字,"用这个。魔晶券,十星面值。下个月给你二十块下品魔晶,你收券抵账。这个月,先拉走五块现货。"
老约翰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会咬人的蛇。
"这不就是……欠条?"
"欠条多难听。"陆鸣把券拍在他胸口,"这叫期货。曙光要塞的信用背书,比教廷的祈祷靠谱多了。教廷说赐福,你见着金子了吗?我这券,实打实能换魔晶。"
"您要是跑了,我找谁哭去?"
"我不跑。"陆鸣跳下板车,赤脚踩进泥里,"我跑了你找灰石镇镇长哭。我刚收了他五十金币的保护费,他比我怕我死。"
老约翰眼睛瞪得溜圆:"五、五十金币?!"
"年费。"陆鸣咧嘴一笑,虎牙尖尖的,"白袍卫队,专业除魔,包年五十,伤亡不赔。镇长说值,毕竟教廷的圣殿骑士团来一次,收他三百金币的祈祷税。"
老约翰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晶券,又看了看田里挥汗如雨的难民,再看看陆鸣腰间那把骑士剑。
"……成。"他把券塞进怀里,"但得加利息。下个月二十块魔晶,我得收二十二块的券。"
"二十一块。"陆鸣伸出两根手指,"多一块,算你替我传话的辛苦费。"
"传什么话?"
"曙光要塞收人,收粮,收一切教廷不要的东西。"陆鸣压低声音,但眼睛亮得吓人,"让边境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都知道,这儿有地种,有饭吃,有……"
她顿了顿,突然拔剑,一剑削断了田边一棵枯树的枝丫。
"……有保护你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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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卫队的"扩编仪式"在傍晚举行。
所谓仪式,就是陆鸣站在一个破木箱子上,往每人怀里塞了一件衣服。
灰袍改的。老约翰带来的白布,那个裁缝缝的,裁短,下摆到膝盖,方便跑路。左臂缠一条白布,宽三指,用银粉水泡过,夜里能反光。
"这叫……呃……"陆鸣挠了挠头,"反正看到胳膊上缠白布的,就是自己人。没缠布还拿刀的,先问再砍,万一是卖鸡蛋的呢。"
台下五十个歪瓜裂枣站成一排,有农民,有铁匠学徒,,有做裁缝的,有剃头的,还有那个唱诗的。站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雷恩举着门板似的破盾,吼了一嗓子:"列队!向左转!"
五十人转了三十个方向,剩下二十个在互相撞屁股。有个农民一头撞上了铁匠学徒的鼻子,鼻血哗地流了下来。
"止血!快止血!"唱诗的吓得直哆嗦。
"别嚎了!"雷恩脸都绿了,"拿土按!"
陆鸣从木箱子上跳下来,走到队伍中间。她今天没穿白袍,套了件灰褂子,束胸带外缠,像条灰色腰带。她拍了拍一个年轻农民的肩:"你,出来。"
农民哆嗦着上前:"小、小姐……"
"拿刀砍我。"陆鸣扔给他一把木剑。
"啊?!"
"砍。"
农民闭眼,挥剑。动作大得能扇死一只苍蝇,陆鸣侧身一闪,木剑柄敲在他手腕上,农民吃痛松手。陆鸣顺势一脚轻踹他膝盖,农民"啪叽"一声跪地。
"看到了吗?"陆鸣回头对众人说,"教廷骑士教你们什么?站直,举剑,喊口号,然后被敌人一剑捅穿。"
她捡起木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教你们什么?看肩膀,肩膀动,剑就来。看脚,脚往前,重心就在那儿。插眼,踢膝,扬灰——"
她抓了一把土,往空中一抛。
"——只要能赢,都是好招。"
唱诗班出身的瘦高个弱弱举手:"这、这不骑士……"
"你们本来就不是骑士。"陆鸣把木剑塞回他手里,"骑士要面子,白袍只要里子。活着,才有里子。死了?死了连里子带面子一起喂魔狼。"
她走回木箱子,从怀里掏出托马斯刻的木牌,往天上一抛,又接住。
"从今天起,杀一头魔狼,记十分。救一个平民,记二十分。积分满一百,升伍长,管五个人。满五百,升什长,管十个人。满一千……"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坏笑。
"……我亲手给他缝一件真正的白袍。虽然针脚可能很丑,但心意到了。"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狼嚎似的欢呼,吓得远处树林里的乌鸦扑棱棱飞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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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鸣在院长室——现在叫"指挥室"——核对账本。
托马斯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浸湿了半页羊皮纸。陆鸣把他推醒:"去睡。"
"可、可是还有十七个人的积分没登……"
"明天登。"陆鸣把毯子扔给他,"你死了,我找谁记账?你现在是曙光要塞的财神爷,比我还金贵。"
"财、财神爷……"
"就是管钱的。懂?"
"……没懂,但记下了。"
托马斯抱着毯子,迷迷糊糊往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小姐,您还不睡吗?"
"我再看会儿。"
门关上。陆鸣吹熄了油灯,但没动。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月光下,新搭的茅屋一排排,像蹲伏的灰兔子。围墙加高了,虽然还是丑,但尖木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远处,田埂尽头,有个黑影动了动。
陆鸣原本耷拉在窗台上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今天排在领粥的队伍里。沉默,瘦削,虎口有茧——不是握锄头的茧,是握剑的。训练的时候他站在外围看了很久,没参加,也没离开。
此刻他蹲在茅屋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对着月光看了看。
金属反光。很小,圆形。
陆鸣没动。她甚至没喊莉莉娅,没喊雷恩。她只是把短剑从枕头下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剑身的反光,然后轻轻往窗台上一磕。
"叮。"
清脆的一声,像风铃,又像某种暗号。
远处的黑影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把金属片塞回怀里,翻身躺下,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蜥蜴。
"有意思。"陆鸣在心里说。
教廷不是傻子。巡查使的回报再完美,大主教那种老狐狸也不会全信。他派了第二波人,更隐蔽,更专业。不查尸,不查账,直接渗透进骨头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掌心有硬皮。这双手白天刚敲过一个农民的手腕,晚上可能要去敲另一个人的脑袋。
"想玩阴的?"她轻声说,嘴角翘了翘。
"来啊。"
"我正好缺个教廷剑术的陪练。"
窗外,那个年轻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他听着远处陆鸣的窗框敲击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金属片。
报告已经写好了。十七个字:
"目标存活,已经建立势力。建议:斩草除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和眼底那抹犹豫的光。
“呦,晚上睡不着嘛,小哥?还是……急着偷偷翻出去给教廷通风报信呢?”
“什么——”
砰——艾莉希雅一“砖”拍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