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下)该打害虫了

作者:真我001 更新时间:2026/6/29 13:33:43 字数:4307

祭台搭在一片伐空的林地里。

白布铺了十米见方,中央摆着光明神的慈悲塑像,泥胎金漆,嘴角翘得恰到好处,像在笑,又像在哭。塑像前跪着二十几个村民,有老有少,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他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膝盖直接抵在碎石地上,渗出血丝也不敢挪窝。

祭台两侧,六名灰袍清道夫捧着铜香炉,烟雾袅袅。那烟甜腻得发苦,混着某种腐烂的腥气,往人鼻孔里钻。

白袍牧师站在最高处,法杖顶端的劣质水晶泛着金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唱诗:

“以光明之神的名义,净化此地的污秽!虔诚的信徒们,你们的祈祷将化作神圣之光,洗涤魔物的罪孽!”

村民们闭着眼,满脸虔诚。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孙子的名字,那孩子三天前被魔物咬断了腿,此刻正躺在家里等死。

祭台后面,三口木笼并排摆着。每口笼子里锁着一头魔狼,眼眶浑浊,皮毛上挂着脓疮。香炉里的烟雾飘过去,魔狼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爪子开始焦躁地抓挠木板。

“嘎吱——嘎吱——”

木板裂了缝。

清道夫们对视一眼,悄悄退后半步,手摸向腰间短剑。仪式进入“收割”阶段了——等魔狼破笼而出,牧师会“英勇地”将其净化,实际上是启动藏在塑像底座里的传送阵,把魔物转移到秘密矿坑。而村民们,会把这个“神迹”带回十里八乡。

“神圣之光,降临——”

牧师举起法杖,水晶亮起微弱的金光。

然后,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劈在了水晶上。

“咔嚓。”

法杖断成两截。

牧师愣愣地看着手里半截木棍,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林子边缘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打扰一下,你们的灯,好像坏了。”

陆鸣从树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完整的白色祭服,金线世界树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束胸带缠在里面,腰线收得利落,骑士剑挂在腰侧,剑鞘缠着白布条。她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清一色披着灰底白边的袍子,左臂缠着三指宽的白布带——那是曙光要塞的临时徽章。

莉莉娅走在最左,金发束成高马尾,骑士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雷恩举着改良木盾,盾面上歪扭的白星星正对着阳光。艾尔莎缩在中间,兜帽遮住耳朵,指尖偷偷搓着小火苗,紧张得肩膀直抖。

十二件白袍,在灰扑扑的边境,像十二面刺目的旗帜。

“你、你们是什么人?!”牧师后退半步,声音发颤,“竟敢打断神圣净化仪式?!”

“神圣?”陆鸣歪了歪头,走到祭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尊慈悲的泥塑像,又看了看木笼里正在狂暴化的魔狼,“用狂化药剂喂魔物,再假装净化,这叫神圣?”

她弯腰,从一名清道夫手里夺过铜香炉,往地上一倒。墨绿色的药渣混着香灰滚落在白布上,像一滩恶心的脓水。

“这是曼陀罗,这是致幻菇,这是……”她用手指捻起一块结晶,对着阳光照了照,“……魔狼的脑髓提取物。你们管这叫神圣熏香?”

村民们骚动起来。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不、不要听她胡说!”牧师脸色涨红,“她是异端!是堕落的魔女!清道夫,拿下她!”

六名清道夫拔出短剑,但脚步迟疑。他们认出了陆鸣身上的祭服——圣女规格,金线世界树纹,只有教廷总部认证过的圣女才能穿戴。

“圣女……?”一个清道夫喃喃自语,“可、可圣女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陆鸣替他说完,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教廷说的?教廷还说我神力污染,是异端。可你们看看——”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银白色的光团在她手里凝聚,暴躁的、刺眼的、带着淡金色火星的白炽光。那光芒照在木笼上,三头正在狂暴化的魔狼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脓疮迅速焦黑、碳化,最后化作三堆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连魔晶都没留下。

彻底消灭。

“这才是净化。”陆鸣甩了甩手,光团消散,“你们的净化,只是把魔物从东边赶到西边,从地上赶到地下,然后等它们养肥了,再收割魔晶。”

她转头看向那些村民,目光落在老妇人身上。

“大娘,您孙子被魔物咬了,对吧?”

老妇人哆嗦着点头。

“教廷的牧师告诉您,祈祷能治病,对不对?”

老妇人又点头。

“可您看看他。”陆鸣指向那名白袍牧师,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他穿着白袍,拿着法杖,可他手里拿的是收割魔晶的钥匙。您的祈祷,不是药,是饲料。喂的不是您的孙子,是教廷的钱包。”

死寂。

然后,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她看了看陆鸣,又看了看那名脸色惨白的牧师,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骗子!”

“骗子!!”

“还我儿子的命!去年就是你们来净化,结果魔物更多了!!”

村民们炸了锅。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捡起石头往祭台上砸。清道夫们想跑,被雷恩举着盾堵住了后路。牧师想启动传送卷轴,被莉莉娅一剑挑飞了手指。

陆鸣没有参与这场混乱。她退后两步,站在白袍卫队的最前方,看着那些被欺骗的村民围攻教廷的祭台。

“小姐……”艾尔莎小声问,“我们……不帮忙吗?”

“不用。”陆鸣抱臂,语气平淡,“被欺骗的人,一旦发现自己被骗,比任何人都愤怒。让他们自己砸,砸完了,他们才会真的相信,教廷不是神。”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得留点力气。”

“留力气?”

“跑。”陆鸣眨了眨眼,“费尔顿的庄稼地被砸了,他肯定会派人。我们得让他派的人,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

---

傍晚,林子里。

陆鸣故意在祭台废墟里“遗落”了一块手帕——原身艾莉希雅用过的,绣着圣女的徽记。然后她给间谍松了绑,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硬饼和一瓶水。

“回去告诉费尔顿主教。”陆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就说,黑森林里闹事的,是个穿白袍、用银光、脾气很差的……流浪骑士。对,女的,但肯定不是圣女,圣女哪会烧他的‘庄稼地’呢?”

间谍捂着脱臼的下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两名清道夫连滚带爬地跟上去,连头都不敢回。

莉莉娅抱着剑,皱眉:“小姐,他们……会信吗?”

“费尔顿不会信。”陆鸣把白袍的兜帽拉下来,露出乱糟糟的金发,“但费尔顿会怒。他派来的人亲眼看到白袍、银光、圣女徽记的手帕,却带回来一个‘流浪骑士’的口供……”

她咧嘴一笑。

“……他会气到失去理智。”

---

赤岩城,主教厅。

费尔顿·红衣主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金袍裹在身上,像一条裹着绸缎的香肠。他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对着窗外的圣火塔发呆。

“主教大人……”

侍从的声音发颤。

“说。”

“派、派去黑森林的人……回来了……”

费尔顿转过身,看到三名灰头土脸的下属跪在门口。为首的间谍下巴脱臼,用布条吊着,模样凄惨。两名清道夫浑身是伤,膝盖还在抖。

“怎么回事?”费尔顿皱起眉,“投放点丙的仪式……失败了?”

“不、不是失败……”间谍跪在地上,声音含糊不清,“是、是被人截了……一个穿白袍的女人……用银白色的光……把魔狼直接烧成了灰……还有村民……村民都被她煽动……砸了祭台……”

费尔顿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红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白袍?银光?”他慢慢站起身,金袍下的肥肉在颤抖,“她……是不是金发?是不是……异色瞳?”

“不、不是……”间谍低下头,“她……她自称是流浪骑士……但、但她穿着圣女的祭服……还、还留下了这个……”

间谍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双手奉上。

费尔顿接过手帕,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金线刺绣,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艾莉希雅的徽记。他认得。三个月前,他还在皇都的成年礼上,亲眼看着这个徽记被大主教格雷高里从那个金发少女的头上摘下来,扔在地上。

“艾莉希雅……”他喃喃自语,手指攥紧了手帕,“不可能……使魔传回的影像……她明明已经死了……焦黑的尸体……”

“大人,也许……也许是有人冒充……”一名清道夫颤声说。

“冒充?”费尔顿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铜盘,“一个流浪骑士,会穿圣女的祭服?会留下圣女的徽记?会用银白色的光彻底净化魔物——连魔晶都不留?!”

他猛地抓起红酒杯,狠狠砸向间谍的额头!

“砰!”

玻璃杯碎裂,红酒混着鲜血,从间谍的额头上流淌下来。间谍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却不敢躲。

“废物!!”费尔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金袍下的肥肉剧烈颤抖,“我养你们这群废物!连一个被废的圣女都对付不了!!”

“大、大人……她、她真的很强……”

“强?!”费尔顿一脚踹在间谍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她只有几十个人!一群难民!一群乌合之众!!”

他喘着粗气,在高背椅前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暴怒,“调集赤岩城教区所有征召兵。三百人。由骑士长罗斯威尔率领,三天之内,踏平那个什么……曙光要塞。”

“罗斯威尔?”侍从愣了愣,“可、可骑士长大人……他一向不赞同您的……”

“所以才派他去。”费尔顿冷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罗斯威尔那个蠢货,自持清高,处处与我作对。让他去清剿异端,赢了,功劳是我的。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正好借异端的手,除掉这个眼中钉。”

侍从低下头,不敢说话。

费尔顿重新坐回高背椅,捡起那块染血的手帕,在指尖摩挲。

“艾莉希雅……”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不管你死了还是没死……”

“……那些魔晶是我的!功劳也是我的!”

“都是我的……我一定会抓住你!”

---

赤岩城,骑士营。

罗斯威尔·骑士长站在校场中央,银甲擦得锃亮,披风是教廷标准的暗红色,但他自己加了一道白边——据说那是他家族的传统,与教廷无关。

他今年三十五岁,面容刚毅,左眉上有一道旧疤,从额角延伸到颧骨,像一条沉睡的蜈蚣。他不爱笑,不爱说话,更不爱参加主教厅的宴会。费尔顿每次召他,他都以“军务繁忙”推辞,推了三次,第四次就不得不去了。

“清剿异端。”

他看着手里那张盖着主教金印的羊皮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三百征召兵。”他身后的副官小声嘀咕,“骑士长,费尔顿主教这是……”

“借刀杀人。”罗斯威尔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或者借异端的手,杀我。”

副官脸色一变:“那您还去?”

“不去,就是违抗教廷。”罗斯威尔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胸甲内侧,“去了,至少能看看那个‘异端’到底是什么人。”

他转身走向马厩,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传令。三百人,轻装。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口粮。”

“骑士长,这……”

“黑森林边缘,补给困难。”罗斯威尔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三日之内,要么凯旋,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黑沉沉的山脉。

“……要么,就看看那位‘流浪骑士’,到底有几分成色。”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一地落叶。

三百征召兵的武器碰撞声,在街道上汇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

黑森林边缘,曙光要塞。

陆鸣坐在新搭的木台子上,晃着腿,啃着一块烤红薯。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袍祭服,下摆沾了泥和草汁,金线世界树纹在月光下暗淡了许多。

托马斯抱着账本跑过来,鼻尖上挂着一颗泥点:“小姐!探子回报!赤岩城方向!有军队调动!大概三百人!打着赤岩城的火焰旗!”

“才三百?”

陆鸣把红薯皮一扔,舔了舔嘴角的渣,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够谁吃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莉莉娅!雷恩!艾尔莎!起床干活了!”

“白袍卫队,全员集合——”

“秋收结束,该打害虫了!”

远处,天际线尽头,隐约有一串火把在移动,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陆鸣弯腰,从木台子底下摸出那把未开锋的双手大剑——初代圣女的传承武器,剑身沉得像块铁,但在她手里,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来得正好。”她轻声说,嘴角翘了翘。

“让我试试,教廷的正规军……训练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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