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托马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发飘，像根被风吹细的炊烟。
"能拿剑的三十七，拿得稳的十二，剩下那二十五个……"他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这是跟陆鸣学的毛病，"拿锄头比拿剑顺手。"
陆鸣把布防图拍在桌上，木桌发出一声委屈的呻吟。
"对面呢？"
"三百征召兵，"莉莉娅抱臂靠在门框上，铠甲擦着石灰墙沙沙响，"罗斯威尔亲自带队。高阶斗气，教廷边境第一剑。我跟他交过手，三年前，他一招把我从马背上挑下来。现在嘛……我可能能和他打成平手……但——"
"真感人，"陆鸣把下巴搁在桌面上，脸被挤得有点变形，"五十打三百，还是算上了会扔火球的艾尔莎和能挡两箭的雷恩。这比例，我上次见是在《三国演义》里，叫赤壁之战。"
没人听懂她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语气。
完蛋。
"跑呢？"雷恩闷声问，盾牌靠在墙角，像块墓碑。
"往哪跑？"陆鸣把脸从桌面上撕起来，指着窗外，"后面是黑森林，里面魔物比教廷骑士还热情。前面是赤岩城，费尔顿巴不得我们逃，好扣个'畏罪潜逃'的帽子，名正言顺把曙光要塞铲平。"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把魔晶券发出去，现在跑，这叫系统性金融风险。托马斯，你懂那滋味吧？"
托马斯的脸绿了。
"打不了，跑不了，"艾尔莎蹲在椅子上，尖耳朵耷拉着，"那怎么办？投降？"
"投个屁。"
陆鸣突然直起身，眼睛盯着布防图上一个角落。那是赤岩城教廷区的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费尔顿主教，三年前调任，加收魔灾祈祷税，与罗斯威尔骑士长因军饷问题有过公开争执】。
"托马斯，"她敲了敲那行字，"这情报，确定？"
"老约翰的线人说的，"托马斯翻着账本，"罗斯威尔三年前反对加收祈祷税，认为边境军饷已经拖欠六个月，再加税，兵会哗变。费尔顿当着全城的面，说罗斯威尔'质疑神恩分配，是对光明神不敬'。结果罗斯威尔被罚了半年俸禄，他手下那批老兵的冬衣，是罗斯威尔自己卖了三匹战马才凑齐的。"
陆鸣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裂痕。"
"什么？"莉莉娅没听清。
"我说，裂痕，"陆鸣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缝，"罗斯威尔和费尔顿之间，有一道缝。而且这缝，够我们塞一根撬棍进去，再狠狠一别。"
她站起身，白袍下摆扫过地面，束胸带外穿在胸前，像件滑稽的胸甲，但没人笑得出来。她的眼神变了，那种男大学生熬夜打游戏通关时的专注感——莉莉娅见过几次，每次她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总有人要倒霉。
"正面打，我们是蚂蚁。但蚂蚁能赢，不靠力气，靠……"她想了想，"信息差。"
"说人话。"艾尔莎扔了个核桃过来。
"请君入瓮。"
陆鸣把布防图转了个方向，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罗斯威尔不是蠢货，他是边境骑士长，打了十年魔物。他为什么跟费尔顿不和？因为他知道，每次'净化'完魔物潮，过半个月必有新的。他守了十年，心里早就有根刺，只是没人给他看伤口里到底烂了什么。"
她点了点黑森林边缘的标记。
"我们昨天端了教廷三个投放点，证据、药剂瓶、账本，全在地下室堆着。罗斯威尔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魔物不该这么勤快。"
"所以？"雷恩往前倾了倾。
"所以，我们不战。"
陆鸣的手指划过布防图，从曙光要塞到赤岩城，画出一条弧线。
"第一，把要塞大门敞开，围墙上的哨兵撤了。让他以为我们跑了，或者怕了。罗斯威尔是个谨慎的人，他看见空城，不会直接冲，他会派先锋探查。"
"空城计？"托马斯瞪眼。
"不，这叫请君入瓮，"陆鸣纠正，"第二，在门槛上，放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从间谍身上搜出来的，费尔顿签发的【黑森林边缘投放点许可令】，边角还沾着魔物干涸的血。
"罗斯威尔的先锋会捡到它。以他的脑子，他会起疑。但他只会起疑，不会信。"
"那怎么让他信？"
"第三，"陆鸣看向窗外，黑森林的方向，"放那个间谍回去。别杀，别关，让他'逃'回去。告诉他，就说——艾莉希雅跑了，要塞空了，院长疯了，地下室的账本没来得及烧。"
托马斯倒吸一口凉气："你故意让他报假信？"
"不，让他报真信，"陆鸣咧嘴，露出个危险的笑，"除了'艾莉希雅跑了'那句。罗斯威尔收到间谍的情报，会跟那张许可令对上。他会想：如果前圣女真的跑了，为什么留下这么重要的证据？如果她在，为什么又空城以待？"
"他会亲自来。"莉莉娅突然说。
"对，他会亲自来，"陆鸣点头，"但他不会带兵冲进来。他会带亲卫，十几个人，进要塞查看。而那时候……"
她看向雷恩。
"雷恩，你负责在地下室'迎接'他。不用动手，不用亮剑，把院长账本、黑市戒指、清道夫的口供、七个红点的地图，全摊在桌上。再给他泡杯茶，教廷特供的那种，苦得要命，让他清醒清醒。"
"如果他直接抓我呢？"雷恩问。
"他不会，"陆鸣摇头，"罗斯威尔是骑士，不是打手。他看见那些证据，第一反应是验证。而验证需要时间，需要派人去黑森林边缘，需要找到那些投放点。"
"等他验证完，我们的第四招就该上场了。"
陆鸣从束胸带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半瓶暗红色的药剂——狂化药剂，从投放点缴获的。
"找个'逃难村民'，在罗斯威尔验证的路上，把这东西，连同费尔顿的账本残页，一起献给他。"
会议室安静了。
莉莉娅慢慢直起身，铠甲不再擦墙："你是要……让他亲眼看见，他效忠的教廷，在边境种了什么庄稼。"
"没错，"陆鸣把布包扔在桌上，"罗斯威尔不是敌人。他是被装在鞘里的刀。我们要做的，不是折断这把刀，而是让他知道，握刀的人，一直在用他的手，割自己人的喉咙。"
"等他信了，他会怎么做？"艾尔莎问。
"他会怒，"陆鸣说，"但他不会反。他是骑士长，有纪律，有顾虑。所以，还有第五步。"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亲自去见他。"
"你疯了？！"莉莉娅和艾尔莎同时喊出来。
"没疯，"陆鸣摆摆手，"但得换个身份。不是曙光要塞的CEO，不是白袍剑圣，是……"她顿了顿，"一个被费尔顿陷害、手握证据、走投无路的流放者——当今圣女。"
她看向莉莉娅，眼神软了一瞬，又硬起来。
"男频小说里管这叫什么来着？哦对，打不过就加入——内部爆破。"
"什么频？"托马斯茫然。
"别管，"陆鸣把布防图卷起来，敲了敲托马斯的脑袋，"去安排吧。让那间谍'逃'得自然点，最好让他以为是自己挖了三天地道才跑出去的。艾尔莎，你的火球术收一收，这几天别在要塞里练，别把人吓跑了。雷恩，地下室收拾干净，证据按我教的顺序摆，从左到右，层层递进，像讲故事。"
"你呢？"莉莉娅问。
"我？"陆鸣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隐约扬起的尘土——那是三百征召兵的旌旗，"我补个觉。晚上还得演一场大戏，得养足精神。"
她打了个哈欠，白发在夕阳里泛着金边。
"对了，莉莉娅，"她头也不回，"把那件最白的袍子找出来，洗干净。明天，我要穿回圣女正装。"
"你不是讨厌那身衣服？"
"讨厌啊，"陆鸣撇撇嘴，"但演戏嘛，总得穿对戏服。而且……"
她摸了**口的束胸带，声音低下去。
"有些身份，该用的时候，不用白不用。"
窗外，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赤岩城的方向。
像一封战书，也像一张请帖。
请君入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