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威尔的剑锋停在陆鸣——或者说艾莉希雅咽喉前三寸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眨眼。她就那么仰着头，白发被夜风吹得糊了一脸，束胸带歪歪斜斜地挂在白袍外面，看起来像个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流浪艺人。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求饶，不是疯狂，而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仿佛他这一剑，才是她等了一整天的东西。
六个小时前，罗斯威尔还站在五里外的小山坡上，觉得这会是一场无聊的剿匪。
现在，他握剑的手第一次出汗了。
六小时前。
“大人，我敢确定我们能在三小时内完成任务……自然，这群匪徒又浪费了我们宝贵的时间。”
“是的，而且如果你能闭嘴，我想浪费的时间还能少一些，哈里斯爵士。”罗斯威尔皱起眉头。
哈里斯是威尔森的弟弟，贪婪，油嘴滑舌。
他很烦人，经常对罗斯威尔阴阳怪气。
但是今天，让罗斯威尔皱起眉头的不仅仅有哈里斯的声音对他听觉的攻击。
还有嗅觉。
一股麦香从修道院的高墙后方探出，伴随着一股甜面包的香味。
一个马上要被攻占的堡垒，一个异端驻地……
“居然在烤甜面包？真是可笑。”
罗斯威尔没有理会哈里斯。
事实上，老兵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军士长科林，出列！带五十人，前出探路！”
“遵命！”
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的的老兵科林骑上马，带着五十人跑步前进，很快就消失在森林中。
半个小时后。
科林回来时，马喘得像风箱，鼻孔喷着白气。
他翻身下马，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罗斯威尔注意到，他身后的五十人先锋队，个个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却松垮着——不是怕，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茫然。
"大人。"科林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围墙……空的。大门敞开，里面没人。我们搜了前院、礼拜堂、仓库，连马厩都看了。"
"陷阱？"罗斯威尔问。
"不像。"科林摇头，黝黑的脸上皱纹拧成一团，"没有绊索，没有暗弩，连院里的鸡都在正常啄米。但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厨房烟囱在冒烟，灶上的水还是热的。我们冲进去时，火刚灭，锅底……还有半锅煮糊的燕麦粥。"
哈里斯在一旁冷笑："弃城而逃！连锅都顾不上端，可见慌成什么样。大人，下令吧，现在冲进去，还能追上几个腿慢的。"
罗斯威尔没理他。他盯着科林的眼睛："马厩呢？"
"马厩……"科林迟疑了一下，"有马粪，新鲜的，但马少了。大概少了二十匹。不过大人，马厩的草料槽是满的，而且——"他抬起头，眼神古怪，"草料是按战马的分量配的，不是逃命的轻骑。逃命的人，不会给带不走的马留晚饭。"
风突然大了，卷起沙粒打在铠甲上，噼啪作响。
罗斯威尔沉默了很久，久到哈里斯开始不耐烦地跺脚。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枯的草茎，在指尖搓了搓。
"面包。"罗斯威尔把草茎凑到鼻尖，又松开，让它被风吹走，"不是燕麦饼，是甜面包。加了蜂蜜和牛奶，烤焦了的那种。"
他直起身，望向那座安静得离谱的土垒要塞。夕阳正沉下去，给围墙镀上一层血色，而烟囱里那缕青烟，还在慢悠悠地飘。
"一支连锅都来不及端、连马都弃了的军队，"罗斯威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哈里斯听，"怎么会有闲心，在逃跑前烤一锅甜面包？"
他翻身上马，灰马打了个响鼻。
"亲卫队，十人。跟我来。"
"大人！"哈里斯急上前一步，"主教有令，全军——"
"你留守。"罗斯威尔打断他，没有回头，"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可以按主教的令，踏平这座空城。"
他说完，一夹马腹，向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科林愣了一瞬，随即抓起缰绳，带着那五十人，沉默地跟在了后面。
堡垒的大门敞开着，有什么东西被一只箭钉在了门槛上。
“举盾掩护！科林，取走那个东西！”罗斯威尔冷静地下令。
科林将那个东西递到他手中。
一张羊皮纸，上面是费尔顿的亲笔签名，以及一行刺目的字——特殊净化行动。
罗斯威尔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不仅知道，还因此被扣了半年的俸禄。
他迅速将那张纸塞进口袋。
“亲卫队，除科林外三人一组，搜！”
果然如同科林所言，没有埋伏，没有士兵，什么都没有。
“主楼，地牢，马厩……奇怪，这群家伙藏哪里了？”科林自言自语道。
“报告！在院长室发现了人！”
亲卫队破门时，雷恩正端着茶杯，被那声巨响震得手腕一抖，茶水泼在了账册上。
"别动！"
三柄剑同时指住他的咽喉。雷恩慢吞吞地放下杯子，举起双手，那副憨厚的脸上甚至带着点歉意："各位大人，轻点，桌子上的纸……怕水。"
小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瞳孔一缩，剑尖垂下半寸："等等，你是……雷恩？是不是盾阵营三队那个雷恩？"
"是我。"雷恩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去年冬饷被克扣，我偷了马厩的燕麦填肚子，被费尔顿判了鞭刑二十。后来魔物夜袭，我趁乱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没想到还能见到老熟人。你现在过得不错，都成亲卫了啊。"
小队长脸色铁青，收剑回鞘，转身冲出院子。
片刻后，罗斯威尔踏进门框。他站在光影交界处，铠甲上还沾着一路的风尘，目光落在雷恩脸上，又移到他胸前的白袍徽记上。
"骑士雷恩，你居然背叛圣座，投了前圣女？"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给了我燕麦饼和治鞭伤的药，"雷恩说，"主教只给了我鞭子。"
罗斯威尔沉默地走到桌前。他没有拔剑，而是盯着那七样摆得整整齐齐的证物——账册、戒指、地图、药剂。他的视线在"赤岩城教廷火焰纹"的印章上停了很久。
"这些东西，"他缓缓开口，"是真的？"
"真的假的，骑士长比我清楚。"雷恩推了推那杯还没泼完的茶，"三年前您为军饷的事跟费尔顿吵架，整个盾阵营都听着。您当时说，'再这么下去，边境的兵不是死在魔物嘴里，是死在教廷的账本上'。"
雷恩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这位高阶骑士长的眼睛：
"现在，账本就在您面前。我只是个看门的，但看门的人也想知道——您当年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罗斯威尔的手指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但剑没有出鞘。
院长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滴在羊皮纸上的声音。
“前圣女呢？”
“您会见到她的，不过她现在不在这里。
罗斯威尔沉默了一分钟。
“把他绑起来，传令，曙光要塞已经投降，今天就地扎营。”
三个小时后。
陆鸣悄悄地从地下室的隐藏隔间爬了出来。
不知为何，今天罗斯威尔只留了几十名士兵与哈里斯一同驻守堡垒，此时主楼中灯火通明。
“罗斯威尔阁下，这是从南境运来的上好葡萄酒，敬我们的胜利——”
哈里斯的话被门外士兵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
“骑士长大人！前圣女她……她说她来投降了！”
门被打开，两名士兵押着陆鸣进来了。
“哎呀呀，这是谁——”
“我是来投降的。”
罗斯威尔把酒杯咣一声砸在桌子上，拔出佩剑。
他眼中的表情很复杂。
“看来他看到那些东西了。”陆鸣这么想着，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向罗斯威尔。
“前圣女艾莉希雅，你为何与魔族勾结，犯下叛国罪，毁坏教廷财产罪，我以圣座——”
“停。骑士长大人，您先稍安勿躁。为什么……不先把酒喝了呢？”陆鸣冷笑着说。
一块圆形水晶从她手中落下。
真视之眼。
上面赫然写着：葡萄酒：特殊状态（被下毒）！
一直坐在背后的哈里斯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柄匕首，冲向了背对着他的罗斯威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