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扑过来的瞬间,罗斯威尔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家伙握匕首的姿势,比握剑标准多了。
显然,费尔顿在人事培训上下了血本。
幽蓝的刃光划破帐内昏黄的烛火,那柄淬了"安眠祝福"的匕首直取咽喉。罗斯威尔向后仰身,腰甲撞上帐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拔剑的手刚按上剑柄,就意识到来不及了。
哈里斯跟了他三年。三年足够把一位骑士长拔剑的每一个前置动作刻进骨头里。匕首封死右侧,蓝光已经贴上颈甲的缝隙。
"大人,别怪我——"哈里斯的脸扭曲得像一幅被水泡烂的油画,"费尔顿说了,您看了那些证据,就回不去了!"
剑出鞘三寸。三寸,不够挡住一个叛徒三年的预谋。
就在那道蓝光要吻上罗斯威尔咽喉的刹那,一道黑影带着破风声从斜刺里杀出,精准地、结结实实地、毫不讲理地砸在了哈里斯鼻梁上。
"砰!"
不是暗器。不是袖箭。不是任何符合西幻美学的东西。
是一颗水晶球。
一颗拳头大的、从第八章某个倒霉巡查使身上扒下来的、此刻因为检测到扭曲神性而烫得发红的——真视之眼。
"啊——!"
哈里斯的惨叫堪称艺术。他捂着满脸血向后栽倒,匕首脱手,在羊皮地毯上划出半尺长的口子。真视之眼滚落在地,表面暗红色的光芒还没褪,像一颗愤怒到充血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打翻的酒杯旁。
残酒溅到球面上。
"嘶——"
白烟冒起来了。
陆鸣从营帐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像在点评食堂今天的汤:"教廷特供'安眠祝福',圣水做底,腐化安神术调味。真视之眼对这种扭曲神性最敏感——毕竟它本来就是造来抓异端的,没想到吧,它抓自己人更准。"
她弯腰捡起那颗球,在掌心抛了抛,又塞回束胸带里。球体滚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余热。
(好烫。下次再拿这玩意当板砖,得先垫层布。)
罗斯威尔的剑终于完全出鞘。寒光一闪,剑尖抵住哈里斯咽喉。血从哈里斯指缝间涌出来,他瞪着陆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了:"你……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啊。"陆鸣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你端酒的手在抖。而且——"她顿了顿,露出一个让哈里斯脊背发凉的笑,"费尔顿那种人,怎么可能只派你来监视?你身上总得藏把刀,关键时刻才好用嘛。这叫职场基本素养。"
罗斯威尔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得像边境十二月的霜:"哈里斯,三年前你主动请调到我麾下。原来从那时候起,我就是费尔顿的庄稼了。"
"您……您才是叛徒!"哈里斯嘶吼,血糊了半张脸,"您看了那些证据,您犹豫了!费尔顿大人说得对,边境待太久的人,心都会野!皇都的备案已经递上去了,您就算杀了我,踏进赤岩城也是死罪!勾结前圣女,私通叛——"
"勾结?"
罗斯威尔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帐外偷听的亲卫们集体打了个寒颤,像有人在他们后颈灌了一勺雪水。
"她站在我的营帐里,手里没有剑,身上没有甲,这叫勾结?"罗斯威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那你端着毒酒叫我大人,又叫什么?"
剑光一闪。
没有临终废话,没有反派解说时间。罗斯威尔的剑锋划过哈里斯的咽喉,血喷在那张羊皮地图上,把七个红点的标记染成了深褐色。
哈里斯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帐顶的帆布,仿佛那里写着他的绩效考核表。
营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鸣打破了沉默。她走到桌边,拿起另一杯没被动过的酒,闻了闻,然后倒掉。酒液渗入干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现在,"她说,"你彻底回不去了。"
罗斯威尔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铠甲上还沾着哈里斯的血,背影像一尊突然生锈的铁塔:"我从踏进那座要塞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回去。"
"但你的兵呢?"
陆鸣把真视之眼从束胸带里掏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又塞回去。她的动作像是在整理书包里的文具。
"三百征召兵,里面有多少是哈里斯这样的钉子?有多少是跟着你吃了三年稀粥、把命交给你的老兵?你死了,他们归费尔顿;你反了,他们可能被当成叛匪一起埋了。"她掰着手指数,"一、二、三……三百个家庭,三百份皇都备案。骑士长大人,你这一剑砍下去,爽是爽了,后续的KPI怎么完成?"
罗斯威尔的手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陆鸣从束胸带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投放点许可令】,边角还沾着魔物的黑血。她把纸拍在染血的地图上,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敲键盘:
"跟我做笔交易。你押着我回赤岩城,功劳是你的,罪名是我的。前圣女艾莉希雅夜袭营地,被罗斯威尔骑士长生擒,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费尔顿不仅不会罚你,还得给你升衔——毕竟你帮他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罗斯威尔终于转过身,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从异世界掉下来的BUG:"你要我……把你送进赤岩城的地牢?"
"不然呢?"陆鸣摊手,"你这三百兵需要一张免死金牌,我需要一张进城的门票。各取所需,双赢。"
"那是死局。"
"死局里才有我要的人。"陆鸣把许可令折好,塞回束胸带,"而且费尔顿那种人,最得意的时候最不设防。他以为你押着前圣女回去领功,他以为这把刀还在自己手里——"她拍了拍胸口的束胸带,笑容嚣张得像在拆快递,"等他发现这把刀调了头,已经捅穿他肚子了。"
罗斯威尔盯着她看了很久。
营帐外传来老兵们不安的踱步声,远处有乌鸦被血腥味惊起,扑棱棱飞向黑森林。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在哈里斯的尸体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你到底是谁?"罗斯威尔忽然问,"艾莉希雅不会这样笑。她连杀鸡都不敢看。"
陆鸣歪了歪头,白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帐外透进的晨光镀成淡金色。她想了想,说:
"我是那个来掀桌的人。桌布掀了,菜洒了,盘子碎了——但坐在桌边挨饿的人,才能看见地上其实有面包屑。"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帆布帘,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冷空气,然后回头:
"对了,回赤岩城的时候,我要一辆囚车。别太破,漏雨的不行,我要睡觉。还有,给我准备一身干净的白袍——要破的,沾点血最好,看起来惨一点,但别真的脏,我皮肤敏感,对劣质染料过敏。"
罗斯威尔:"……"
"哦,还有,"陆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让托马斯他们别跟太近。到了城门口,该散就散,该哭就哭,演得像一点。尤其是艾尔莎,让她把火球术收一收,别还没到城门口就把费尔顿的瞭望塔点了。那姑娘的精准度我信不过。"
她说完,大步走向营地中央,主动伸出双手,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征召兵喊:
"来啊!绑我!绑紧点,但别用麻绳,磨手腕,用牛皮绳,要软的那种!还有,谁有苹果?我饿了!"
罗斯威尔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剑变轻了。
三小时后,队伍开拔。
罗斯威尔骑在灰马上,铠甲擦得雪亮,剑柄上系着一条象征凯旋的红绸——那是从哈里斯行李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用来庆祝"剿匪成功"的。现在它迎风招展,像一面讽刺的旗帜。
囚车跟在他身后,由两匹老马拖着。车厢是木条的,缝隙很大,风能灌进去,但确实不漏雨。
陆鸣坐在里面,背靠车壁,双腿伸直,正在用一根从束胸带里摸出来的草茎剔牙。她身上穿着那件"干净但带血"的白袍,头发故意弄乱了,但束胸带里鼓鼓囊囊——塞着院长账册、黑市戒指、七张魔晶券,以及半块没吃完的甜面包。
路过一处土坡时,她透过木条缝隙,看见罗斯威尔的后背绷得笔直。
"喂,骑士长!"她喊。
罗斯威尔没有回头,但马速慢了些。
"到了赤岩城,"陆鸣把草茎吐掉,声音懒洋洋的,"记得跟费尔顿说,我反抗得很激烈,你费了很大劲才抓住我。最好编个细节,比如我咬了你一口——这样比较真实,观众爱看这种戏码。"
罗斯威尔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鸣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前方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被铠甲捂住的回应:
"……你没有咬我。"
"现在咬也行啊,"陆鸣在囚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声音含糊得像在梦呓,"我睡会儿,到了叫我。要是费尔顿派人来验货,你就说我被你用斗气震晕了,专业点,表情要疲惫,最好再咳两声,显得你内伤严重……"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罗斯威尔看着前方的道路,赤岩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铁兽。城墙上的教廷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他守了十年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的人生,从没有一个早晨像今天这样——
明明押着囚车,却像是终于从某座牢笼里逃了出来。
"驾。"
他夹了夹马腹,队伍向着赤岩城,加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