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牢房居然有草垫。”
陆鸣躺在赤岩城地牢的石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出了穿越以来最真诚的感慨。
"居然没有老鼠,没有霉味,墙角甚至没长蘑菇。费尔顿那老东西该不会把地牢外包给装修公司了吧?"
她翻了个身,因为束胸带勒得胸口发闷。
白袍已经被扒了,换成了一身粗糙的麻布囚衣,但束胸带奇迹般地没被收走——大概是因为狱卒觉得那只是某种奇怪的内衣,或者女囚搜身需要女狱卒。
可惜赤岩城地牢没有女狱卒。
看来赤岩城地牢在性别平等上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也是,"她自言自语,手指在草垫上划拉,"毕竟我是'被罗斯威尔骑士长生擒的前圣女',费尔顿还得靠我演一场公开审判的戏。”
“把我弄死了,戏就没法唱了,KPI完不成,年底述职不好看。"
她数着天花板裂缝的数量,数到第十七道时,石门响了。
深夜。
“醒醒!罗斯威尔骑士长要见你!”
火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像一道犹豫不决的伤口。
两分钟后。
“行了,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审讯她。”
罗斯威尔独自站在门外,铠甲卸了,只穿着深色的便装,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投放点许可令。
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尊裂开的石雕。
"进来啊,"陆鸣坐起身,拍了拍旁边的草垫,"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虽然理论上这里确实是你家——教廷的地盘嘛,你又是教廷的狗……啊不,骑士长。"
罗斯威尔没动。他盯着陆鸣看了三秒,那眼神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囚徒和白天那个在囚车里打呼噜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然后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石门发出沉重的闷响,震得烛火晃了晃。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说。不是疑问句。
"知道什么?知道你会来?还是知道这间牢房比我想象的舒服?"
罗斯威尔把许可令拍在石床上。那张纸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教廷火焰纹的印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疼。
"这些,"他的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都是真的?"
陆鸣叹了口气。她从束胸带里——没错,狱卒没搜走,大概是因为这玩意儿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能装东西的样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第一,院长账册。"一本油腻的小册子"啪"地拍在床上,封面还沾着院长地下室里的霉斑,"静默修道院过去三年的救济金流水。你好好看看名义上收了多少,实际发给难民多少,差额进了谁的口袋。”
“爱心小提示:看第三页的签名,那个花体字母G,是不是很像费尔顿的教名?"
罗斯威尔的手指僵住了。他翻开账册,目光扫过那些数字,瞳孔慢慢收缩。
"第二,黑市戒指。"一枚铜戒指滚到许可令旁边,在烛光下转了两圈,内侧刻着清道夫的齿痕编号。
"院长用来联系黑森林清道夫的信物。清道夫是干什么的?简单说,就是教廷不方便亲手做的脏活外包商。”
“比如……把活人绑在木桩上喂魔物,或者贩卖贫民——你这样看着我干嘛?制造'魔物袭击'的假象,好让教廷有理由加收祈祷税。"
罗斯威尔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第三,清道夫的口供。"陆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托马斯工整得近乎强迫症的字迹。
"这是院长地下室里找到的,清道夫头子写给费尔顿的感谢信。感谢他'持续提供优质诱饵,使魔物保持活跃,确保净化业务良性循环'。
哦,这里的'诱饵',指的不是麦子,是——"
"够了。"罗斯威尔的声音在发抖。
"第四,"陆鸣像是没听见,把最后一样东西铺在石床上——一张手绘的地图,七个红点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像七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七个投放点。都在黑森林边缘,赤岩城以北,正好覆盖你过去十年所有'净化'过的区域。"
她抬起头,烛光在金蓝色的异色瞳里跳动,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骑士长大人,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带队'净化'完魔物潮,过半个月,新的魔物总会从同一个方向冒出来?”
“不是东边,不是西边,永远是北边——因为北边是费尔顿的庄稼地,而你是他雇的收割机。
“事实上,你杀的每一只魔物,都是他养的。你流的每一滴血,都在帮他给土地施肥。"
罗斯威尔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拿起地图,手指划过那些红点。
每一个位置他都认识。第三红点,他失去了第一个侍从,那孩子才十六岁,被魔狼拖进灌木丛时还在喊"大人救我";
第五红点,他中了腐化巨蜥的毒,高烧三天,以为要死了,老兵们凑钱买了半瓶劣质圣水给他灌下去;
第七红点,就在上个月,他亲手埋葬了三个新兵,墓碑还没刻完。
"我守了十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每次'净化'完,过半月必有新魔物。我以为……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彻底。我以为是我剑术不精,是祈祷不够虔诚,是光明神在考验我的耐心……"
他一拳砸在石墙上。
"轰!"
石屑飞溅。那一下用了斗气,墙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细碎的石头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罗斯威尔的指关节破了,血顺着石缝往下淌,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原来不是自然繁衍,"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烧,"是那该死的主教在播种。”
“我守了十年的边境,不是守的人类,是守的他的庄稼。”
“我杀的那些魔物,是他养的。我埋的那些兵,是他喂的。我他妈……我他妈还给他的'净化成功'写过战报!"
陆鸣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这个高阶骑士长弯下腰,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泡进水的纸。
十年的信仰崩塌,声音是听不见的,但重量能压垮脊梁。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某部动漫,里面说"比死更难受的,是发现自己活成了反派的小怪"。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了半截,罗斯威尔直起身。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信仰的光,是火,是烧掉一切后剩下的余烬,是"既然全错了那就全烧光"的决绝。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陆鸣把东西一样样收回束胸带,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整理书包。
"首先,别再把墙砸坏了,"她说,"这牢房我还得住几天,漏风了容易感冒。其次——"
她抬起头,笑容在烛光里显得又浅又锋利,"我要你在费尔顿面前,继续演那个忠心耿耿的骑士长。该领功领功,该喝酒喝酒,该叫他主教大人就大声叫。”
“但在心里——"她指了指罗斯威尔的胸口,"把那张地图刻进去。记住每一个红点,记住每一个你埋过的人。"
"然后?"
"然后,等我的信号。"陆鸣躺回草垫,把胳膊枕在脑后,"等我说'掀桌'的时候,你得知道该把剑指向谁。
不是指向我,不是指向魔物,是指向那个坐在主教厅里、用你兄弟的血泡茶的胖子。"
罗斯威尔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走向石门,手按在门把上时,忽然停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没有回头,"你可以直接逃,直接杀,直接像对付院长那样把费尔顿拍晕绑了——或者像对院长一样杀了他。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陆鸣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让我想想……”
"因为院长那种人,杀了也就杀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你不一样。你是这破城里唯一还在乎那些老兵死活的人。”
需要你,不是因为你的剑,是因为你记得每一个士兵埋在哪里,是什么名字。名字很重要,骑士长大人。名字是证据,名字是债,名字是……"
她顿了顿,打了个哈欠:"名字是明天早餐能不能加个蛋的筹码。”
“麻烦出去的时候帮我跟狱卒说一声,不要水煮的,要煎的。没有就算了。这具身体最近在发育,需要蛋白质。"
"……"
"骑士长大人?"
罗斯威尔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对了,地牢深处有个姑娘,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他不明不白的来了一句。
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但陆鸣分明听见,那声闷响里夹杂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铠甲捂住的声音。
或者,是叹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垫里,嘟囔着:"没有煎蛋的话,甜面包也行……艾尔莎烤的那种,焦一点……"
地牢重归寂静。只有石墙上的裂痕,在月光下静静延伸,像一张正在苏醒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