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鸣被关进来的第三天。
每天的生活依旧相当乏味,是不是还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在这种环境里,人会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受。
陆鸣百无聊赖的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十九,二十……看来这监狱建筑质量还挺差的。我收回我一进来的话。”
钥匙串的碰撞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刮过石板。
头发花白的老狱卒马库斯与一名年轻狱卒从门前走过,年轻的那个怜悯的看了一眼陆鸣。
他转过头,继续和马库斯交谈。
"马库斯大叔,"年轻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您昨晚又失眠?您这眼圈,黑得像被魔物打了。"
老狱卒没有立刻回答。陆鸣把脸埋在草垫里,呼吸放得又匀又慢,像个真正睡糊涂的人。
但她耳朵是竖着的。
前世在宿舍熬夜打游戏躲导员练出来的本事,穿越之后幸好没丢。
"少贫嘴了,埃尔温,你知道的……我女儿。"马库斯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三个月前被主教大人'召去侍候',就没回来。说是侍女,其实……"
"其实?"
马库斯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地牢的墙壁还糙,但是又听着不像笑声。
"我托人递了三次信,都被退回来。第四次,我……我他妈的收到一根手指。左手小指的,她小时候被门夹过,指甲是歪的,我认得。"
埃尔文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陆鸣在后槽牙里都听见了。
"您说的是……费尔顿主教?可他上个月布道时还说……"
"还说清心寡欲是美德。"马库斯打断他,钥匙串发出一声刺耳的哗啦声,"我在这地牢干了四十年,埃尔文。”
“在这里干的四十年里,我学会一件事——别信布道台上说的任何一个字。”
“唉……受到这样的屈辱,我能怎么办呢?还不得为了那几枚银币干下去……"
陆鸣在草垫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嘟囔:"……煎蛋要溏心的……"
钥匙串的声响戛然而止。
门缝里漏进一线火光,晃了晃,又缩回去。马库斯压低声音:"她睡了。"
"这前圣女……睡觉还惦记吃的?"埃尔文嘀咕。
"睡吧,"马库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睡着了就不饿了。可怜的小姑娘……她和我女儿差不多大。"
陆鸣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半真半假的睡相。但她心里已经把"马库斯""女儿""费尔顿""手指"这几个词串成了一条线,打了个死结。
“埃尔温,今天的话,你可千万千万别和别人说……”
声音逐渐远去。
第二天,清晨。
清晨的地牢侧门像张没睡醒的嘴,半敞着,漏出一缕掺着霉味的冷气。
索恩靠在门框上,铠甲没穿全,只披了件旧罩袍,左臂的魔狼爪痕从袖口露出来,像几条僵死的蜈蚣。他头歪着,帽子盖住半张脸,鼾声断断续续,听起来像台缺了零件的老风箱。
扁担的吱呀声从巷口传来。
送柴人低着头,灰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但是手心的老茧肌肉发达的小臂似乎又暗示了身份。
扁担两头堆着木柴,最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
他走得不快,靴底蹭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动。
他路过索恩身边时,木柴堆里飘出一丝极淡的甜香——是蜂蜜面包刚出炉的味道,混着松木屑的气味儿,藏得挺好,但瞒不过索恩饿了一夜的鼻子。
索恩的鼾声停了。
他微微睁开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像赶苍蝇似的挥了一下:"……往哪走?"
送柴人站定,声音闷在斗篷里:"柴房。后厨要生火,罗斯威尔大人派我紧急来送——"
"后厨?"索恩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目光在扁担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送柴人沾着柴灰的靴尖,"后厨昨天刚进了三车柴,烧得完么?"
"烧不完,"送柴人答得老实,"但老麦克森家今天多烤了一炉面包,甜口,放久了就要硬了。
“我正好带了一块,索恩队长……您尝尝?"
索恩没接。他盯着送柴人看了两秒,那只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熬夜后的浑浊。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把帽子拉下来,重新盖住脸。
"罗斯威尔骑士长让你来的?嗯……今天风大,"他嘟囔着,声音含混得似乎要被风吹散,"门帘没看好,让老鼠溜进去了……我什么都没瞧见,你也什么都没送,对吧?"
送柴人低头:"对。就是送柴的。"
马库斯把餐盘推进来时,陆鸣醒了。
“嗯,一醒来最幸福的事,就是能闻到甜面包的味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地牢该有的味道,是蜂蜜、焦糖、和刚出炉的麦香。
"吃吧,"马库斯面无表情,"主教大人吩咐的,前圣女身份特殊,不能饿死在审判前。"
陆鸣盯着那块面包。表皮金黄,糖粒在火光下闪得像碎玻璃。
她掰开,面包芯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起来像是城东面包店随手撕的垫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老麦家的蜂蜜面包,是甜口的,希望你能喜欢。三日后要下雨了,记得带伞。索恩说你欠他一顿酒,以后可别赖账。替我向战友们问好——R"
陆鸣盯着这张纸看了三秒,差点笑出声。
"三日后有雨"——意思就是审判日。"带伞"——准备行动。"欠一顿酒"——哈里斯已死,索恩是自己人。"R"——罗斯威尔。
没有"阁下",没有"计划",没有"内应",就是一个老兵给另一个老兵写的便条,带着点抱怨和人情债。
面包芯里还嵌着一小块没切割的魔晶,以及一片风干的薄荷叶。
她咬了一口。糖粒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送柴人正要往回走,又听见地牢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嘟囔:"……今天风大,门帘没看好……"
那是索恩的声音。守卫队长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左臂的魔狼爪痕在晨光里泛着白。
那道爪痕是在一年前留下的。如果不是罗斯威尔骑士长拼命相救,恐怕他就不只是失去一只眼睛和多了一道伤痕,而是要交代在那片雪地里了。
陆鸣把垫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不能留证据。
马库斯没回头,但餐车轮子吱呀了一声,像是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