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文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陆鸣睁开了眼。
她从草垫底下摸出剩下的半块甜面包——纸包已经拆了，面包芯被她挖掉一小块，用来藏魔晶和垫纸条。现在它看起来像个被老鼠啃过的月亮，边缘还沾着她的牙印。
"马库斯先生，"她对着门缝说，"甜面包还有半块，要吗？"
钥匙串的声响猛地一顿。
"……你醒了多久？"马库斯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哑得像砂纸。
"从你女儿那开始。"
陆鸣把半块面包从门缝下推出去。面包下面垫着一小块东西——不是纸条，是那片从甜面包里抠出来的魔晶，没切割过，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暗光。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鸣以为这老头要装死装到底。
"你想怎样？"马库斯终于开口。
"我想去深处见个人。"陆鸣盘腿坐在草垫上，手指敲着膝盖，"你带我去，我顺便帮你问问艾拉在哪。"
"你凭什么——"
"不是因为我善良，"陆鸣打断他，语气像是在食堂排队时吐槽前面的人打饭太慢，"是因为费尔顿那胖子，睡别人的女儿，还要别人给他看大门，挺过分的。而且我需要你的钥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讨厌欠人情。你送了甜面包，我回个礼。"
马库斯没说话。陆鸣听见他弯腰的声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他在捡那块面包，或者那块魔晶。
"……深处那位，下周净化日要烧。"马库斯的声音低下去，"费尔顿给皇都使者准备的节目。"
"我知道。所以得抓紧。"陆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带路吧，老爷子。我保证不跑，也不喊。你四十年狱卒的口碑，不能毁在我手里。"
门开了。
马库斯的脸在火把下像张揉皱后又晾干的纸。他看了陆鸣三秒，然后转身，钥匙串在腰间晃出一串细碎的响动。
"……跟紧。埃尔文半个时辰后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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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的走廊比外层窄，空气里飘着硫磺和某种东西烧焦后的酸涩。陆鸣低着头，盯着马库斯的脚后跟走。路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门口都站着守卫，但每一个都在他们靠近时"恰好"转身，或者"刚好"在揉眼睛。
索恩的人。罗斯威尔那老狐狸，连地牢的排班表都摸透了。
最里头没有火把。光源来自墙上挂着的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荧绿色的液体，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水底。屋子中央摆着张桌子，上面堆满试管、坩埚、和写满符号的羊皮纸。
一个瘦小的背影正蹲在桌前，手里举着个玻璃管，管口冒着可疑的紫烟。
"再、再试一次……"那背影自言自语，声音又轻又抖，"这次少放一厘……"
"砰。"
玻璃管炸了。
紫烟变成一团灰雾，把那脑袋整个罩了进去。咳嗽声响起，细得像猫叫。
"又、又失败了……"
陆鸣没忍住，"噗"了一声。
那背影猛地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到了桌子底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别怕，"陆鸣举起双手，"我不是费尔顿派来催稿的。"
她从束胸带里摸出那半块甜面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送面包的。不过掉了点灰，还能吃。"
桌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仓鼠。
那双眼睛在陆鸣脸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向面包。又移回陆鸣脸上。又移向面包。
"……甜的？"
"甜的。蜂蜜焦糖，老麦家的。"
一只瘦小的手伸了出来。不是拿面包，而是先摸了摸地面，确认没有陷阱，然后才飞快地抓过面包，缩回桌子底下。
咀嚼声响起。沙沙的，很小心，像是在确认每一口有没有毒。
陆鸣蹲下来，让自己比桌子还矮："你刚才炸的是什么？止血粉？"
桌子底下的咀嚼声停了。
"你、你怎么知道？"声音闷闷的。
"闻出来的。"陆鸣吸了吸鼻子，"有血腥味，还有铁锈味。教廷圣水也是这味，但你的更冲，像加了辣椒。"
桌子底下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乱糟糟的脑袋慢慢探了出来。
"……你懂炼金术？"
"不懂。"陆鸣摇头，"但我懂化学。就是你们说的元素调和。"
脑袋又探出来一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知道赤岩草灰和魔晶的反应？"
"大概知道一点。"陆鸣掰着手指，"比例不对就会炸，对吧？多一厘结块，少一厘失效。你刚才炸，是因为魔晶纯度太高，草灰比例没跟上。"
那双眼睛彻底亮了。
女孩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动作快得不像话。她瘦得脱形，脸上有道旧疤，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束，但眼睛里的光让陆鸣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些熬夜做毕设的疯子——偏执、明亮、且完全不把自己当人看。
"对！他们总是让我按教廷的配方，但那个配方是错的！故意错的！"女孩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他们不想让我做出真正好用的东西，因为、因为那样就没人买圣水了！我算过，如果按正确的比例，成本只要教廷的十分之一，效果还能翻倍——"
她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陌生人说话，声音猛地刹住，耳朵红了。
"……我、我话太多了。对不起。"
"没事，"陆鸣摆手，"我话也多，咱俩扯平。"
她顿了顿，看着女孩手里攥着的半块面包，那面包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跟我走，"陆鸣说，"不是现在，但很快。我给你找间更大的屋子，有桌子有架子，炸不坏墙的那种。还有吃不完的甜面包。"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不过有个问题——"
"什、什么？"
"我不太会跟……"陆鸣想了想，"跟安静的人打交道。你以后要是嫌我烦，直接说，我走开。"
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面包上的糖粒在荧绿色的光里闪闪发亮。
"……我不讨厌你。"她小声说，"你、你懂元素调和。而且……面包很甜。"
陆鸣笑了。她从束胸带里摸出那块魔晶——从面包里抠出来的那块，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定金。先做止血粉，能做多少做多少。等出去以后，我再给你买黄油。"
女孩盯着魔晶，又盯着陆鸣。然后她做了一件陆鸣没想到的事——她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了回来。
"……你也吃。地牢的饭，很难吃的。"
陆鸣接过那半块面包，愣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确实很甜，甜得发腻，但比院长地下室的熏肉强十倍。
"我叫陆鸣，"她含着面包说，"虽然这具身体叫艾莉希雅，但你叫我陆鸣就行。"
"……薇薇安。"女孩小声说，"我叫薇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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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外层囚室时，马库斯在走廊里"不小心"掉了张羊皮纸。
陆鸣弯腰捡纸，听见老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艾拉……左手腕有颗痣。你、你要是见到她，告诉她，爹的钥匙还给她留着。"
陆鸣把纸折好，塞进束胸带。纸上是地牢的巡逻路线图，还有费尔顿主教厅的地下密道入口。
"我会的，"她说，"而且我会让费尔顿亲手把钥匙还给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