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的收税兵叫巴顿,三个月前还在边境啃发霉的燕麦饼,左脸有道魔狼爪痕,笑起来像块被啃过的奶酪。
他看见老约翰的运粮车队时,本来打算照例勒索两个银币。但驾车的老头咳嗽了一声,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戴着眼镜的脸——以及,一张压在指缝里的魔晶券。
巴顿的手指僵住了。
那不是什么教廷发行的祈祷券,是曙光要塞的"纸钱",边境黑市上流通的硬通货,一张能换五块魔晶,也就是二十斤麦子。他上个月刚托人从边境带了两张,藏在枕头底下,连老婆都不知道。
"天气不错,"眼镜男——托马斯——推了推镜框,"适合进城做买卖。"
巴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车队。四十多个"帮工"低着头,有的扛着麻袋,有的牵着骡子。他们看起来和真正的流民没什么区别,除了……握麻袋的手太稳了,稳得像握惯了剑。
"……过去吧。"巴顿把魔晶券塞进袖筒,挥了挥手,"走快点,别堵门。"
车队吱呀呀地进了城。
最后一个进城的是小雀斑。十五岁的女孩,抱着一只芦花鸡,鸡笼用破布盖着,边缘露出几根稻草。
"干什么的?"巴顿懒洋洋地问。
"投、投亲的,"小雀斑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二舅在城西磨坊……"
巴顿瞥了一眼鸡笼。破布底下,隐约能看见金属的反光。但他今天心情很好——魔晶券的硬度让他心情很好——于是只是摆了摆手:"鸡挺肥。进去吧,别让你二舅等急了。"
小雀斑"嗳"了一声,小跑着追上队伍。怀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谁。
(二)
老约翰的货栈在贫民区边缘,二层阁楼,一层堆满麻袋和木桶。老约翰的孙女——一个十三岁的、眼睛亮得像野猫的女孩——负责望风。她手里永远拿着一口铁锅,看见教廷巡逻队就敲三下,"当当当",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乐队打拍子。
"三十五人住阁楼,"托马斯一边翻账本一边念叨,"十五人住地下室,十人分散。雷恩,磨坊那边怎么样?"
雷恩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面粉灰:"地下室清理完了,但水车轴生锈,转起来像鬼叫。我让人上了油,现在像猫叫了……服了。"
"猫叫也比鬼叫强。"
"问题是,"雷恩挠了挠头,"我们的人训练不敢出声,用裹着布的木棒对打,那声音,像有人在拍棉被一样。隔壁的真难民以为我们在弹棉花,刚才还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托马斯沉默了两秒:"……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在做祈祷,超度魔物。"
"他信了?"
"他给了我一枚铜板,说是香火钱。"
托马斯把脸埋进账本里,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气音。
(三)
面包屑通道的反向使用是在第二天深夜。
莫里挑着扁担从地牢侧门出来时,木柴少了两根,扁担夹层里多了一张包着面粉糊的纸条。他先去了老约翰的货栈,在阁楼的烛光下展开:
> "三日后有雨,记得带伞。小心着凉。老麦家面包还挺好吃的哦,配黄油更好。"
托马斯对着这张纸条看了三秒,递给雷恩。
雷恩挠头:"……啥意思?"
"三日后行动,"托马斯叹气,"'带伞'是准备武器。'黄油'是……"
"是贵族才吃的东西,"艾尔莎从房梁上探出头,怀里还抱着那只鸡,"说明参与反抗的人有贵族,所以可能是说那边准备好了……哇啊!"
她从房梁上摔下来了。
托马斯和雷恩对视一眼。
这丫头的逻辑通顺得可怕。
(四)
凯尔的引荐是在第三天中午。
索恩穿着便装来到货栈,手里拎着一盒生锈的铁钉——修地牢门用的借口。老约翰的孙女敲了三下铁锅,表示安全。
"有批货,主顾急着出,"索恩把铁盒放在麻袋堆上,声音压得很低,"要找个懂行的人接手。我认识一个,灰狼领的,姓凯。"
托马斯打开铁盒,盒底刻着几行小字:
> "凯尔·灰狼,其父因拒交魔晶税被费尔顿诬陷勾结魔物,死于狱中。旧宅被查封,但地下密道未被发现。此人可用,但非常多疑。见面前,报罗斯威尔的名字。"
托马斯:"他在哪?"
"城南废弃钟楼,第三层,"索恩顿了顿,"每天正午喂鸽子。鸽子是他养的,密道入口在鸽笼后面。他只知道罗斯威尔说'有一批想掀桌的人进城了,缺个懂城内路的'。他同不同意,看你们自己。"
托马斯独自去了钟楼。雷恩想跟,被他用眼神按在原地。
第三层堆满鸽粪和旧木板,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一把没有箭头的弓,正用指尖摩挲弓弦。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削成一把生锈的刀。
"罗斯威尔的人?"年轻人没回头。
"罗斯威尔说,您父亲死得冤。"
年轻人的手指停在弓弦上。他转过身,眼神像淬过火的铁:"罗斯威尔还说什么?"
"他说,费尔顿的桌子,该掀了。但掀桌的人,不能是从外面来的陌生人,得是坐在桌边、被挤到角落的人。"
凯尔盯着托马斯看了很久。楼下传来鸽群扑棱翅膀的声音,像谁在撒一把碎石子。
"……我旧宅能藏十五人,"凯尔终于开口,"密道通向教堂后巷,是我祖父修的,费尔顿不知道。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亲手射穿费尔顿的手掌。不是心脏,是手掌。我要他活着,看着自己的桌子被掀翻。"
托马斯想了想,点头:"艾莉希雅大人应该会同意。她说过,死太便宜了,要让人活着还债。"
凯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跳下窗台,靴底踩在鸽粪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那走吧,"他说,"我带你们看看密道。但先说清楚,我不信你们,我只信罗斯威尔。他守了十年边境,没让魔物踏进城门一步。如果他说要掀桌,那这张桌子……确实该掀了。"
(五)
哈里斯之死的官方版本,是在第一天清晨公布的。
罗斯威尔站在三百征召兵面前,铠甲整齐,声音沙哑但平稳:"哈里斯副官,昨日审讯前圣女艾莉希雅时,遭其暗中积蓄的魔法袭击,殉职。"
他举起一块烧焦的披风碎片——那是艾莉希雅用真视之眼砸哈里斯时,火焰燎到的边角料:"前圣女伪装虚弱,趁哈里斯不备,释放光属性魔法。哈里斯副官……为国捐躯。"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科林站在第一排,面无表情,右手攥紧了剑柄。他昨天亲眼看见哈里斯跟着罗斯威尔进了营帐,再没出来。但他没有出声。
因为他看见罗斯威尔的左手——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压了三年的愤怒。
(六)
马厩里的酒局是在第二天深夜。
罗斯威尔以"悼念哈里斯"为由,摆了一桌劣酒。参与者都是边境跟回来的老兵:科林、索恩(换岗后赶来)、盾兵队长格雷、弓箭手尼尔。
酒过三巡,罗斯威尔没有提证据,没有提费尔顿,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三年前,冬饷被克扣,我卖了三匹战马,给兄弟们买冬衣。费尔顿主教说,那是'神对忠诚的考验'。我信了。"他顿了顿,把酒杯放在草料堆上,"昨天,我发现那三匹战马的钱,进了院长的账本。而院长,是费尔顿的人。"
马厩里安静得能听见马匹嚼草的声音。
科林第一个开口,声音很低:"大人,您想怎么做?"
罗斯威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旧铜币,第一次净化魔物潮后,被救村民塞给他的。他把铜币放在酒桌上,推到中央。
"我守了十年边境,不是为了教廷的账本。是为了给我这枚铜币的人。"
索恩拿起铜币,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我们跟着您,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您当年没让我冻死在边境。"
格雷和尼尔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铜币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被磨平了棱角的心脏。
(七)
费尔顿的反制来得很快。
第三天傍晚,修斯跪在主教厅的书房里,瘦高的身影像一根折断的竹竿:"骑士长大人近日频繁出入地牢,与守卫索恩接触。军营里有小规模酒局,参与者都是边境老兵。"
费尔顿的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阴鸷:"哈里斯死了,他就坐不住了。"
"还有,"修斯低头,"城南废弃钟楼,近日有陌生人出入。疑似……灰狼领的余孽。"
费尔顿的敲击声停了。
"审判提前,"他忽然说,"改在明日。"
修斯抬头:"但皇都使者还有两日才到……"
"不等了,"费尔顿冷笑,端起蜂蜜茶抿了一口,"先烧死她,再补一场戏给使者看。罗斯威尔要是敢拦,就按'勾结叛匪'处置。他手下那三百人,有几个是真忠心?多数是领饷的庄稼,换个主人照样长。"
他铺开一张名单,用红笔圈出罗斯威尔、科林、索恩。
"去查。查他们最近见了谁,买了什么,连酒馆里说了什么梦话,都给我记下来。"
(八)
深夜,罗斯威尔独自站在军营瞭望台上。
手里捏着那枚铜币。远处,老约翰的货栈阁楼亮着一盏微弱的灯,闪了三下,又熄灭。
那是白袍军的信号:就位。
他把铜币塞回怀里,转身走向营帐。修斯在暗处看着,记下他"深夜独自望月,神情忧郁"——这份报告会在明天早上送到费尔顿桌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罗斯威尔掀开帐门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明日有雨。记得带伞。"
帐外,科林抱着剑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他听见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
距离处刑,还有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