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世界的第十六天。
冰原东南方向，灰色的雾气从一片荒芜的裂谷中翻涌而出。这里没有雪，没有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像是烧焦的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裂谷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无数张面孔——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每一张面孔都栩栩如生，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双目紧闭。它们都是石头做的，但看上去却像是活着的，在月光下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佩索纳的领域。”蕾紫洛站在裂谷边缘，向下望去。裂谷深处翻涌着灰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张面孔如同流水一般不断变换、重叠、剥落、再生。每一张面孔都在不停地被撕碎，然后又重新凝聚成新的模样。那是千面剥落魔神佩索纳的本体——无数张面孔叠加在一起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相貌，她的外在是一层又一层的皮相，剥掉一层还有一层，永远不会剥完。
“她的机制是剥落所有外在形态。”蕾紫洛合上资料册，“包括变身、伪装、以及任何形式的自我呈现。如果我们用任何非本质的形态去战斗，她就会把那层形态剥落。次数多了，可能连我们原本的形态都保不住。”
“什么叫‘非本质的形态’？”安纳瑞昂把巨剑扛在肩上，金色长发在灰雾中依旧耀眼。
“就是所有外在的东西。”蕾遮月把弓握在手里，语气很直白，“伪装、变身术、魔力凝聚的护盾、甚至你身上这套铠甲——都是外在形态。她的能力专剥这层东西。”
“那我他妈穿什么打？”安纳瑞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昼晶龙族战甲。
“穿你自己。”蕾紫洛说。
裂谷深处的灰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无数张面孔从雾气中涌出，像是一条由脸组成的河流，沿着裂谷的岩壁向上攀爬。那些面孔在攀爬的过程中不断变换着表情和形状——有的变成了蕾紫洛的样子，有的变成了蕾遮月的样子，有的变成了安纳瑞昂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张贴在岩壁上的古老面孔被卷了下来，融入那条面孔之河。
然后佩索纳出现了。
她从灰雾中升起，无数张面孔在她周身旋转，如同一件由脸编织而成的斗篷。在那些面孔的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核心——那是一张极小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空白面孔，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使用过，干净得令人不安。那就是佩索纳真正的脸。
她悬浮在裂谷半空中，无数张面孔同时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张嘴都在说不同的话，有的在哭诉，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有的在狂笑。千百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场由面孔组成的风暴。
“多少人来看我。”千百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句可以被听清的话，“你们带来了多少张脸？让我看看……一、二、三、四……好多张。每一张都好漂亮。好想剥下来。好想全部剥下来。”
话音未落，一条由面孔组成的触手从灰雾中射出，直取最近的安纳瑞昂。安纳瑞昂挥剑格挡，巨剑劈在面孔触手上，白昼光芒将触手从中斩断。被斩断的面孔在半空中碎裂，但碎裂的每一片都变成了一张新的面孔，以更快的速度向他扑来。安纳瑞昂连斩数剑，被斩碎的面孔越来越多，但每一次碎裂都会分裂出更多的面孔，像是永远砍不完。
“别用魔力附着在剑上！”蕾紫洛喊道，“魔力护层也是一种外在形态，会被剥掉。”
安纳瑞昂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巨剑上那层白昼光芒被一张面孔贴上来，整层光芒被那张面孔“揭”了下来，就像从皮肤上撕下一层胶布。白昼光芒被揭走之后，巨剑上的光能大幅衰减，安纳瑞昂只得改用纯粹的物理劈砍。但纯粹的物理攻击对佩索纳来说毫无意义，面孔被砍碎之后只会增殖得更多。
蕾衡漪展开法则锁链，试图用规则约束力限制佩索纳的行动。锁链上的法则符文亮起金光，但佩索纳的无数张面孔中飘出一张，贴在锁链表面上，将锁链上的法则符文一层一层地“揭”了下来。符文每被揭掉一层，锁链的约束力就减弱一分。蕾衡漪被迫收回锁链，那些失去符文的锁链在她手中变成了几根普通的金属链条。
艾兰迪尔的星辉丝线同样被剥落。那些由星辉编织而成的丝线本质上就是一种魔力凝聚的形态，佩索纳的面孔只需要触碰就能将丝线从魔力源头上剥离。一根根丝线在半空中黯淡消散，艾兰迪尔不得不将所有丝线收回，改用最基础的魔力感知。
蕾双鸢的创世与毁灭之力也遇到了麻烦。她右眼中的毁灭光束射出去之后，光束在飞行途中被一层又一层面孔包裹。那些面孔在接触到毁灭之力的瞬间被摧毁，但摧毁产生的能量会被下一层面孔吸收，然后下一层面孔再被摧毁，再被吸收。层层叠加，毁灭光束的能量被面孔一层层剥落殆尽，最终到达佩索纳面前时已经只剩下一丝微光。
蕾拉克丝的沙漏手镯也出了问题。她试图用时间之力放慢佩索纳的动作，但时间之力本身也是一种需要魔力契约才能维持的力量形态。佩索纳的面孔贴上沙漏手镯的表面，一层一层地剥落手镯上流转的时间纹路。生死之砂的流速开始紊乱，时快时慢，无法稳定维持。
“她在剥落一切我们主动施加给这个世界的东西。”蕾紫洛站在裂谷边缘，紫色眼睛快速分析着战况。佩索纳的能力比格拉希娅更令人绝望——格拉希娅冻结的是契约关系，佩索纳剥落的是存在形态。任何被主角团施加于外部的力量，无论是魔力、法则、时间、还是星辉，只要具备“外在形态”这个属性，都会被一张一张地揭掉。她的面孔之海中，每一张面孔都是一个剥落工具，专门针对某种特定的外在形态。
“姐。”蕾遮月把弓握在手里，银白弓身上的符文还在亮着，但她没有拉弦，“她的能力只剥落‘施加于外’的东西。那如果是从内向外释放的呢？”
蕾紫洛看着妹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从内向外”。魔力从体内释放到体外时就已经变成了一种外在形态，会被剥落。武器从手中挥出时也变成了一种外在攻击，会被剥落。那什么才是不经过“外”的？
“她的核心。”蕾紫洛的目光落在佩索纳最深处那张空白的脸上，“她自己的核心没有任何面孔。那才是她真正的内在。如果我们能直接攻击她的核心，不经过任何外在形态，她就没有东西可以剥落。”
“怎么直接攻击核心？”蕾遮月问。
蕾紫洛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将深紫长剑从腰间解下，插在了脚下的地面上。然后她将银白护臂从手腕上摘下来，将披风从肩上解下来，将所有随身携带的装备一件一件地放在地上。她只剩下一身最朴素的里衣，连鞋都脱了，赤脚站在裂谷边缘的岩石上。
“你在干什么？”安纳瑞昂愣住了。
“她在剥我的一切外在。”蕾紫洛说着，朝裂谷下方走去。她沿着裂谷陡峭的岩壁往下滑，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石上，脚底很快就被划出了血口。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在往下走，和之前走向格拉希娅的冰塔一样，没有任何魔力加持，没有任何外在形态。她只是一个赤裸的人，走向另一个剥离了一切外在的存在。
佩索纳的千百张面孔同时转向她。那些面孔疯狂地涌来，贴在她的皮肤上，试图剥落她身上任何可以被剥落的东西——衣服、皮肤、血肉、骨骼。但它们什么也剥不到。蕾紫洛没有给自己施加任何外在形态。她没有用魔力强化身体，没有用护盾保护自己，没有用任何能力去对抗。她只是站在那些面孔之中，让它们贴上来，然后被它们剥落。她失去了衣服，失去了皮肤，失去了血肉，但她没有躲。她只是继续走。
蕾遮月在裂谷上方看着姐姐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面孔之海中，手指攥紧了弓身。她没有喊，没有冲下去，她只是站在裂谷边缘，等。
蕾紫洛走到佩索纳面前时，她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一个轮廓了。那些面孔剥掉了她所有可以剥落的东西，但她还在。因为她没有用任何外在的东西来定义自己。她只是蕾紫洛。没有武器，没有魔力，没有能力，没有身份，没有任何附着于她之上的东西。她就是她本身。
佩索纳的核心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张空白的脸在面对一个完全赤裸的存在时，第一次无法剥落任何东西。因为蕾紫洛已经把自己剥干净了。她什么都没有带来，所以什么都剥不掉。
蕾紫洛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轮廓，但她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按在了佩索纳的核心上。那张空白的脸被她触碰的瞬间，所有面孔同时停止了旋转。千百张脸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千百张嘴同时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佩索纳开始剥落自己。从最外层的面孔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是一颗洋葱被从外向内剥离。那些面孔在剥落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最终化为灰烬。当最后一层面孔消失时，佩索纳的核心——那张空白的脸——裂开了。裂开的缝隙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干净的、和蕾紫洛的手掌一样空的东西。
佩索纳碎裂了。所有面孔同时化为灰烬，灰雾从裂谷中消散。裂谷两侧岩壁上刻着的无数面孔在同一瞬间全部闭上了眼睛。千面剥落魔神佩索纳从她自己的剥落中消失了——她剥落了所有外在，最终剥落了自己。
蕾紫洛跪在裂谷底部的灰烬中，浑身赤裸，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她低着头，双手撑在地面上，肩膀微微起伏。她在呼吸。她还活着。
蕾遮月从裂谷上方滑下来，落到姐姐身边。她将披风解下来裹在姐姐身上，把深紫长剑捡回来放在姐姐手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姐姐身边，等姐姐把气缓过来。
“六十四位。”蕾紫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划痕和血口的手，“她剥了我所有外在的东西。但她剥不掉我本身。”
“因为你就是你。”蕾遮月说。
蕾紫洛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灰雾散尽后的月光中显得异常干净。她看着妹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下一个。第六十三位，锈蚀残响魔神费鲁戈。”
